《三雨贯青桐》风笺戏笔

2、第 2 章 周鹂问

　　周鹂问了他大约四十分钟。
　　问题很散，从“最近睡眠怎么样”到“你写小说的时候一般待在什么地方”，中间还穿插了几个听起来像心理测试的选项题，比如“如果给现在的情绪打分，一到十，你打几”。徐白谷每一个都答了，答得平铺直叙，语速不快不慢，甚至还在某个问题后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觉得这个分数可能不太准，因为我早上没吃饭”。
　　周鹂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徐白谷先生，”她把笔放下，“你知道你这种人，我其实最头疼吗？”
　　徐白谷抬眼：“哪种？”
　　“太正常了。”周鹂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感慨的无奈，“你回答每一个问题都像在填表格，准确、清晰、没有漏洞，甚至连焦虑都表现得很有条理。你告诉我你被网暴了，你说‘嗯，我知道’，你告诉我你的书评分掉了两分多，你说‘那个评分机制确实有问题’。你自始至终没有骂过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替自己喊过一句冤。”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你知道这本身就很奇怪吗？”
　　徐白谷没接话。
　　他其实没话可接。
　　周鹂接着说：“被几百个人追着骂，正常人的反应要么是愤怒，要么是委屈，要么是崩溃，哪怕你拍桌子跟我吵一架，我都觉得你还有救。但你坐在这儿，手不抖，心跳大概都没超过七十五，你说你没事。可你越说自己没事，我越觉得，你有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没有嘲讽的意味，更像是一种专业人士面对棘手案例时的自嘲。“我好歹也是干了快十年的心理咨询师，你要是真被我随便问几句就掏心掏肺了，那我这行也太好做了。不过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我就不跟你硬聊了。”
　　周鹂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你明天再来一趟吧。”
　　徐白谷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跟门牌上写的一样，“微光心理工作室”。
　　“还找你？”他问。
　　周鹂摇摇头：“明天我有别的安排，我同事会接待你。你放心，他比我有耐心。”
　　徐白谷把名片收进外套口袋，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外卖员，拎着一袋麻辣烫，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徐白谷又站在了那扇半掩的门前。
　　他来得比昨天晚五分钟，里面似乎已经有人了。他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朝门口靠近。门被从里面拉开，站在门后的男人比他高半个头，白衬衫，深灰色的薄毛衣外套，戴一副细金属框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干净得几乎不像真人的。
　　男人朝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很准确，像一个被精心排练过的表情。
　　“是徐白谷先生吧？”他的声音比周鹂低一些，温温的，像兑了水的酒，“请进，我是逯明玉，周鹂今天不在，我替她。”
　　徐白谷迈进门的那一瞬，闻到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檀木气味，跟昨天暖黄色的台灯风格不太搭。窗帘被拉了一半，光线斜着切进来，落在茶几边缘。
　　逯明玉等他坐定，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他没有拿笔，没有拿记录本，连茶杯都没有准备一杯。
　　他就那么看着徐白谷，目光平直、安静，像一面没有任何波纹的水。
　　“周鹂跟我说了你的事。”逯明玉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温温的调子，“她说你太正常了，正常得让她害怕。”
　　徐白谷没说话。
　　逯明玉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开门时的礼貌笑容不同，眼角微微弯了一点，像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我也觉得你挺正常的，”他说，然后顿了顿，“但我跟她看法不太一样。我恰恰觉得，太正常的人，才最好玩。”
　　他说“好玩”两个字的时候，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徐白谷看着镜片后面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但是哪里奇怪？
　　他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