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雨贯青桐》风笺戏笔

1、第 1 章 徐白谷

　　徐白谷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机器，屏幕亮得刺眼，消息列表里塞满了私信。他扫了一眼，大意都差不多，无非是“男作者写女同恶心不恶心”“蹭什么热度”“你懂女人吗”之类的东西。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枕边，闭上眼睛又躺了会儿。
　　再次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震了快四十分钟。他拿起来一看，未接来电七个，全是晁悦。
　　他回拨过去，电话接通的那一瞬，晁悦的声音几乎是砸进耳朵里的：“你终于活了？”
　　“嗯。”徐白谷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秋天了，瓷砖有点凉。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被挂到哪里了？微博、豆瓣、小红书，还有两个读书群在截图你的作者简介，你那个简介里写的‘关注女性叙事’现在被人做成表情包在传，你——”
　　“我看到了一部分。”徐白谷倒了杯水，声音没什么起伏，“还好。”
　　“还好？！”晁悦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徐白谷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眉毛拧在一起，手指攥着手机发白，“你那个小说发出来一周，评分从8.2掉到5.9，评论区全是骂你的，有人在人肉你，你那个笔名‘山谷白雾’现在已经跟‘男凝’绑在一起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徐白谷喝了口水，“但她们骂的那个点其实不对。主角的性觉醒那条线我写的是——”
　　“我不关心你写的对不对！”晁悦打断他，嗓子都哑了一点，“徐白谷，你现在被人网暴呢，你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反应？”
　　徐白谷沉默了两秒，说：“我反应了。我回了两条评论。”
　　“你回什么了？”
　　“第一条我说‘谢谢阅读’，第二条我说‘观点不同可以讨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晁悦发出一声介于笑和崩溃之间的声音：“你真是……你真是我见过最不会自保的人。”
　　徐白谷没有反驳。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楼下的银杏树黄了一半。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写那本小说的时候他用了将近两年，采访了七个女同性恋朋友，改了十几稿，他自认写得认真。但读者不认，那就不认好了，他没办法拿刀架在谁脖子上让人喜欢。
　　“我给你约了个人。”晁悦突然说。
　　徐白谷愣了一下：“什么？”
　　“心理咨询师。我同事推荐的，专门做性少数群体相关议题的，你不是说你写那个小说的时候状态也不太对吗？正好，你去聊聊。”
　　“我没——”
　　“你没状态不对？那你上周半夜三点给我发消息说‘我好像永远写不出真正的女性视角’那句话是鬼发的？”
　　徐白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天下午三点，我把地址发你。”晁悦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家地址发给那些骂你的人，让他们上门找你聊聊。”
　　“你这是威胁。”
　　“对。”晁悦干脆利落地说，“我就是威胁。明天三点，别迟到。还有，这两天别上网了，手机静音，我给你送饭。”
　　电话挂断了。
　　徐白谷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渐渐凉下去的杯子。他想了想，还是打开社交软件看了一眼。最新一条评论是五分钟前发的，写的是：“一个男的写女同，你怎么不去写写你爸和你叔？”
　　他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关掉屏幕。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他站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五楼走廊里，面前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牌上写着“微光心理工作室”。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进。”
　　他推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米白色的墙壁，一张沙发，一把椅子，茶几上放着纸巾盒和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朝他笑了笑：“是徐白谷先生吧？我是周鹂，晁悦跟我提过你的情况。”
　　徐白谷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比他想象中软，他陷进去了一点。
　　周鹂没有直接问那些网上的事。她递给他一杯温水，说：“我们先随便聊聊，你不用担心说什么。晁悦很担心你。”
　　徐白谷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他想说“我没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她总是这样，替别人急得不行。”
　　周鹂笑了笑：“那你自己呢？你在急什么？”
　　徐白谷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片，贴着玻璃缓缓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