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雨贯青桐》风笺戏笔

5、第 5 章 “逯明

　　“逯明玉，你吃面不吃醋？”
　　“放一点。”
　　“你喝酒？”
　　“看人。”
　　徐白谷低下头，筷子挑着碗里的细面，汤气扑上来糊了眼镜片，他索性把眼镜摘了搁在桌上，眯着眼继续吃。逯明玉坐对面，面前一碗清汤牛肉面，汤面上一滴油花都没飘，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像在数，筷子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店是徐白谷挑的，离工作室隔两条街，招牌上写着“老赵面馆”，门脸窄，里头却深，老板在后厨下面条，蒸汽把半面墙都糊白了。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方桌，桌面上摆了醋瓶、辣油罐和半筒一次性筷子，所有东西都带着一种油腻的、被人反复摸过的光泽。
　　“你不像一个会主动约人吃饭的咨询师。”徐白谷说。
　　逯明玉用筷子尖拨了拨碗里的葱花：“我不太像咨询师的时候比较多。”
　　“那像什么？”
　　逯明玉抬眼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睛被面汤的热气蒸得微微湿润，但目光还是那种平直安静的样子。他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太短了，短到徐白谷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他们聊了些不着边际的东西。逯明玉问徐白谷平时写东西在哪儿写，徐白谷说在自己那间朝北的书房里，冬天冷，夏天热，但光线均匀，不会骗眼睛。逯明玉说自己在工作室待的时间比在家多，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翻来访者记录，翻完再锁进抽屉里。
　　“这合规矩吗？”徐白谷问。
　　“不太合。”逯明玉说，语气里一点心虚都没有，“所以你别告诉周鹂。”
　　徐白谷低头吃面，没接这话。
　　手机在桌角上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上是微信消息的预览条，备注名写着“陈夜”。他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划开。
　　一张照片。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对岸的摩天楼亮着紫色的灯光，海面上倒映出一整条破碎的光带。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站在某个酒店阳台上随手摁的，没有任何构图，但那种蓝紫色的夜和海混在一起，让徐白谷盯着看了好几秒。
　　没有配文。没有“好久不见”，没有“你在干嘛”，就是一个空的对话框，贴着一张图。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翻面扣在桌上。
　　逯明玉在看他的动作，从头到尾没问是谁。他碗里的面已经见了底，汤还剩大半碗，他用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喝下去，然后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瓷响。
　　“你该走了。”他说。
　　徐白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手机的时候，右肩往窗户那边偏了半寸。”逯明玉靠着椅背，手交叠搭在桌沿上，“人要离开之前身体会比脑子先知道。你肩膀已经转过去了，腿大概也在桌子底下找好了方向。”
　　徐白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确实有一只脚已经朝外侧撇着。他把脚收回来，过了一会儿又撇出去了。“逯明玉，你平时都这么看人？”
　　“职业病。”逯明玉说，嘴角那点弧度又浮起来，“而且你特别好读。”
　　徐白谷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从兜里摸了一张五十块压在醋瓶底下，拿起外套往肩上搭。“面我请了，你慢慢喝汤。”
　　逯明玉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路上开车慢点。”
　　徐白谷掀开面馆的塑料门帘走出去，夜里九点多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翻了一下。他走到巷口停着的那辆灰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陈夜的那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没有新回复。
　　他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挂挡，松手刹。车子从巷子里缓缓滑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尾灯在夜色中拉成两道红色的弧。
　　后视镜里，面馆的暖黄色灯光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