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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情好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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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的玉兰树从满树碧绿慢慢变得浓荫如盖。安冉的药量减了一次,李医生说她的状态比刚来时稳定多了。她开始自己去打饭,在走廊上碰见其他病人会点一下头,偶尔帮隔壁病房的老太太把掉在地上的杯子捡起来。
许琴是隔壁病房的病友。
她每周二下午都来活动室,画了很多画,有时候是公交车,有时候是穿制服的人,最近开始画树。安冉问他为什么画树,他说树的根扎在地下看不见,但越看不见的东西扎得越深。
“就像我爸。”许琴说,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安冉低着头没说话。
第二周小组活动那天,安冉坐在活动室中间听别人讲爸爸的事。讲完的时候有几个孩子在抹眼睛,许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画完了一整棵树。画完之后他把那张纸递给安冉,画上是一棵玉兰树,枝头开满了白色的花,花瓣边缘干干净净的,没有枯黄。
“你窗外的树。”许琴说。
安冉接过画看了很久。画里的玉兰花饱满而安静,像从来不会落败。她把画夹进铁盒里,放在那张新婚照片的旁边。
那天下午安冉在走廊上碰见李医生。李医生穿便服的时候没什么医生样子,格子衬衫皱巴巴的,口袋里插着两支笔。他看见安冉便停下来,推了推眼镜。
“状态不错。”
“药量减了之后反而睡得好了。”安冉说,“以前总觉得做梦,现在能一觉到天亮。”
李医生点点头。“周遂上周也减药了,他说你跟他聊了之后,他发病的次数少了一些。”
安冉愣了一下:“我没做什么。”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做了。”李医生说,然后把手插进兜里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舅舅上午来过电话。他说你舅妈同意让你周末回家吃顿饭,问你想不想去。”
安冉的手指蜷进掌心。回家。那个有舅妈尖锐声音的家,那个表妹被她掐过脖子的家。她沉默了几秒钟。
“阿阮去吗?”
“他说你表妹在幼儿园得了一朵小红花,非要当面拿给你看。”
安冉的嘴角动了动。“那我回去。”
周末那天安冉换上了自己的校服。蓝色上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但穿在身上终于不再空荡荡的了。她对着病房的玻璃窗户照了照,看见自己的脸颊比一个月前圆了一点,眼底的黑眼圈也淡了些。她在口袋里揣上那枚警号,又想了想,把周遂画的那棵玉兰树也带上了。
舅舅开车来接她。一个月没见,舅舅的头发好像白了几根,但精神比上次医院时好。他帮安冉拉开车门,又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之后好半天没说话。
“舅妈……”安冉先开口。
“你舅妈做了红烧肉。”舅舅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她还特意问护士你能不能吃荤的。”
安冉没接话。车子开过医院大门,开上马路,两边的梧桐树刷刷地往后掠。她很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到家的时候门已经开了。阿阮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羊角辫今天扎得很漂亮,两边还系了红色的蝴蝶结。她一见安冉就跑出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腰。
“姐姐!我得小红花了!”
安冉蹲下来,阿阮从口袋里掏出那朵手工小红花,皱巴巴的,边角有点脱线。她郑重地别在安冉校服的胸口上,然后退后半步看了又看,满意地点头。
舅妈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看见安冉别着那朵小红花站在玄关,嘴唇动了动,忽然转身回厨房去了,锅铲碰在锅沿上叮当响了一声。
饭桌上摆着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时蔬、山药排骨汤,还有一盘切成小块的西瓜。舅妈端菜上桌的时候没怎么说话,但把汤碗特意放在安冉手边,又把西瓜往她那边推了推。
阿阮坐在安冉旁边,吃饭的时候一直往她碗里夹菜。安冉低头扒饭,米饭的香气混着红烧肉的酱甜味,她忽然想起住院部食堂那种寡淡的伙食。眼眶热了一瞬,她没抬头,但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舅舅开了一瓶啤酒,喝了两口忽然说:“冉冉,房子的事我在帮你看了。你爸妈那套老房子卖了之后钱存着,够付个小户型首付。等你再大一点,舅舅陪你去看。”
安冉的筷子顿住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菜,红烧肉的油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那个家"其实早就不存在了——爸妈的房子在母亲走后被卖掉,钱由舅舅管着。她这些年住在舅舅家,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寄人篱下的累赘。
“不用……”她小声说。
“什么不用。”舅舅把酒杯搁下,“那是你爸妈留给你的。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冉冉以后要有自己的房子,要有自己的家。”
舅妈在旁边没吭声,但夹了一筷子排骨放在安冉碗里。
安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低头扒饭,把眼泪和米饭一起咽下去。阿阮在旁边扯她的袖子,踮起脚在她耳边悄悄说:“姐姐不哭,我的小红花给你了。”
饭后安冉帮舅妈收拾碗筷。舅妈在水槽边洗碗,安冉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隔着一个灶台的距离。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舅妈忽然关了水,转过身来。
“冉冉,”她说,声音有点粗,“上次的事……舅妈说话不好听。”
安冉攥着抹布没说话。
“你发病的时候阿阮害怕,我心里也害怕。”舅妈看着瓷砖缝隙,不看她的眼睛。
“但后来阿阮跟我说,姐姐不是故意的。她说姐姐生病了,生病的人要原谅,到时候你就搬出去住吧。”
安冉想起阿阮每次来医院,攥着化掉的糖跑进病房的样子。那个被她掐住过脖子的小女孩,在所有人说她是个灾星的时候,还在往她手里塞糖。
“知道了。”她低着头,胸口隐隐作痛。
舅妈顿了一下,点点头,重新拧开水龙头。安冉看见她洗碗的手背上青筋突起,指关节微微发红。她没再说话,但把洗干净的碗一只一只递给安冉擦干,两个人配合得没什么声响,却安安静静地一起把碗都收好了。
回去的路上阿阮非要跟车,挤在后座靠在安冉身上。小女孩玩了一下午累了,车子刚开出去没多久就睡着了,脑袋歪在安冉肩膀上,呼吸浅浅地扑在她颈窝里。安冉低头看她,羊角辫松了一边,红色蝴蝶结快掉了,她伸手轻轻系好。
舅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冉冉,李医生说你再观察一两个月,如果情况稳定就可以办出院了。”
安冉看着窗外。夜色降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车窗上拖成橘黄色的光线。她把那枚警号从口袋里摸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
““我想回学校。”
“学校那边我去办手续。”
安冉的喉咙紧了。
车子开回医院门口,舅舅把车停稳,阿阮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安冉推开车门下去,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夏的草木香气。她转身朝舅舅和阿阮挥了挥手,然后一步一步走进住院部大楼。
走廊的灯白晃晃的,她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推门进去,发现窗户是开着的,晚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翅膀。
安冉走到窗前。窗外的玉兰树在月光下立着,叶子密密的,在风里沙沙地响。她伸手摸了摸玻璃,冰凉的触感和初春那时一样。
她爬上床,把许琴画的那幅玉兰树拿出来贴在床头墙上。画里的花白得干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柔的纸色。安冉躺下来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白天阿阮别在她胸口的小红花。
她伸手摸了摸校服胸口的位置,小红花还在,边角有点脱线,但红色的纸在夜色里依然鲜艳得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安冉闭上眼睛。梦里父亲又来了,这次没有穿警服,穿着那件照片上的白衬衫,牵着一个梳麻花辫的女人。母亲站在父亲旁边,朝安冉伸出手。
“冉冉,我们来看你了。”
安冉跑过去,扑进两个人中间。父亲的掌心很暖,母亲的手指很软,她夹在他们中间往前走,头顶是白花花的太阳,脚下的路是软的,像是踩在云上。
“你们去哪儿了呀,为什么要抛下我。”安冉哭着问。
父亲低头看她,笑起来的模样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没去哪儿。”
“一直在你身边。”
安冉醒了。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头墙上那幅玉兰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