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似烟火》皂角片

1、我要回家 病房的窗户

　　病房的窗户正对着住院部的小花园，初春的玉兰开得惨白，花瓣边缘泛着枯黄。安冉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楼下穿病号服的老人在慢吞吞地散步。
　　“安冉，该吃药了。”护士推门进来，托盘上放着几个白色药杯。
　　她没动，只是用手指在玻璃上画圈。画到第三个圈时，护士叹了口气，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李医生说你今天状态不错，下午可以出去走走。”
　　安冉转过头。她今年十六岁，却瘦得像根被风干的芦苇，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那双眼睛黑得惊人，看人的时候有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执拗。
　　“我想回家。”
　　护士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舅舅说——”
　　“他说什么了？”安冉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是不是说我发病的时候差点掐死阿软？”
　　护士沉默了。
　　安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掐住八岁表妹的脖子，直到舅妈尖叫着冲进来。她不记得那件事，只记得醒来时躺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嘴里有股铁锈味，舅妈抱着表妹缩在墙角，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头野兽。
　　“李医生说……”护士斟酌着开口，“他说你的情况需要长期治疗，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
　　“一辈子？”安冉替她说完了。
　　“是不是想一辈子把我关到这里？”她沙哑的哭着。
　　一辈子对于安冉太过漫长了。
　　护士走后，安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锈迹斑斑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她打开盖子，先看到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笑容灿烂，眉眼间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英气。他的右臂搭在一个梳麻花辫的女人肩上，那女人羞涩地低着头，正是她记忆中最温柔的母亲。
　　她翻过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1998年，新婚快乐。
　　照片底下是那枚警号。金属已经有些发乌，但凹槽里的漆色依然鲜红。她不知道父亲牺牲在哪一年，母亲从没说过。但母亲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讲了很多。
　　一个穿着宽松灰色卫衣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
　　“舅舅。”安冉率先开口。
　　“冉冉，在这里过得还好吧。”
　　她低着头冥想了一会，她想回家，想回到学校。
　　病房外的舅妈正跟外婆抱怨：“这孩子精神不正常，上次差点掐死我家阿阮。”
　　声音不大，安冉能隐隐约约听到，病房里空气寂静无声，舅舅显得异常憔悴，他是心疼安冉的，但是他也有着自己的难言之隐。
　　舅舅走到病床前，把保温桶在床头柜上，顺手把那盘没动过的饭菜挪开。“你舅妈给你炖的山药排骨汤，趁热喝。”
　　安冉没有接话，舅舅自顾自的拧开保温桶，浓郁的骨汤香气扑面而来。她一直坐在床上一声不吭，与世隔绝。见状舅舅离开了病房，屋外的舅妈喋喋不休，舅舅一出去就说：“怎么样？她应该不会回去吧？”
　　舅舅摆了摆手，舅妈喜笑颜开道：“谢天谢地，这个灾星终于不会回去了，要我说她就是自导自演，装病博同情。”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道：“够了，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冉冉成这样都是被你个泼妇逼的。”
　　“我…泼妇？你还不是娶了我，是谁给你顾家操心，你竟然反过来说我，你真没良心。”
　　安冉心里清楚，舅舅家过得也是一团糟，她不想再麻烦舅舅了，自己在医院待得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