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似烟火》皂角片

3、出院

　　安冉出院那天是个星期三。初夏的太阳有些烈了，照在医院大门的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舅舅的车停在路边，阿阮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粉色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朵手工小红花，边角有点脱线。
　　安冉拎着帆布包上了车。帆布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许琴画的玉兰树，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卡——是奶茶店隔壁理发店塞进来的，她随手夹进了课本里。左臂干干净净的，皮肤白得透光，十几道月牙疤在手腕上方四指的位置，浅浅的粉色嵌在皮肤上，像一小块褪了色的月亮。
　　出院的路上阿阮趴在她腿上数云，数到第七朵歪着头睡着了。安冉低头看她，手轻轻覆在小女孩的后脑勺上。
　　回到舅舅家楼下的时候，饭菜的香气从楼道里飘出来。舅妈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探了半个头出来，“洗手吃饭”，声音粗粗的，带着油烟味。安冉把帆布包放进小房间，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是她住院前常吃的那些。
　　饭吃到一半舅妈说了句什么，安冉没听清，抬头"嗯"了一声。舅妈看了她一眼，没重复，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你那个……准备什么时候搬出去？”
　　安冉低头低声道：“快了。”
　　舅舅在旁边没说话，给安冉夹了块排骨，又给阿阮夹了一块。舅妈低头喝汤，碗沿遮住大半张脸，看不见表情。
　　饭后安冉帮舅妈收拾碗筷。舅妈在水槽边洗碗，安冉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隔着一个灶台的距离。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舅妈忽然关小了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不要总想着赖在我家。”
　　安冉攥着抹布没动。
　　“我们家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舅妈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水珠沿着碗沿往下淌。
　　安冉站在灶台边，抹布攥在手心里绞了又松，松了又绞。舅妈的背影弯着，围裙带子在后腰打了个松松的结，洗洁精的泡沫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安冉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最后只是把擦干净的碗一只一只摞好，摞得整整齐齐。
　　十点多她出去倒水的时候，听见舅舅和舅妈在卧室里说话。门没有关严，声音从缝隙里漏出来。
　　“……她现在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一个月就能办复学。”舅舅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复学？”舅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她现在这个状态，回学校万一又犯病了怎么办？老师同学怎么看？到时候再出什么事，谁负责？”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药量都减了三次了——”
　　“医生医生，你就知道医生，我供不起她这一尊佛了。”舅妈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我家里没钱供她上学，而且她上回发病什么样你没看见？阿阮差点被她掐死！我每天晚上睡觉都不敢关门，就怕半夜她又——”
　　“行了。”舅舅打断她，声音很沉，“安冉是我姐的孩子。”
　　“你姐的孩子——那阿阮呢？阿阮不是你女儿？”
　　卧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床板翻身的声响。舅舅的声音低下去，安冉听不太清了，只隐隐约约捕捉到几个字：“……才十六岁……没地方去……”
　　安冉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杯子空了，但她忘了自己出来是为了接水的。阿阮的小房间亮着一盏夜灯，淡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漫出来。
　　她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带上门，锁扣咔哒一声落进去。
　　坐在床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道月牙疤还在，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
　　手机震了一下。安冉摸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她住院的时候换过号，没存几个联系人。短信只有一行字：“姐姐！”
　　安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一条：“请问你是谁？我不太记得了。”
　　对面回得很快：“许琴。”
　　她盯着那条短信，过了很久才打字回过去：“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面又回了一条：“冉姐姐，明天有空吗？”
　　她迅速回复：“有空。”
　　对面的许琴打了半天字，对话框里一直在输入：“我想邀请你来我家。”
　　安冉想了想并回复道：“好。”
　　安冉把手机扣在床单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那道月牙疤在月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用手指顺着那道弧线描了一遍——从弯的一头到另一头，凉凉的，像一小段不完整的月亮。
　　她想起刚才卧室里舅妈那句话：她上回发病什么样你没看见？阿阮差点被她掐死。
　　安冉把手臂收回来，用被子裹住。
　　第二天早上舅妈来敲门叫她吃早饭。安冉应了一声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许琴发来了一个定位——城北小区。
　　走出房间的时候舅舅在桌边剥鸡蛋，阿阮已经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喝粥了。舅妈端着煎饺从厨房出来，看了安冉一眼，把盘子放在她面前。
　　“吃吧！”
　　安冉低头看着盘子里金黄的煎饺，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葱花的香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还是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