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温度》望月肉松馒头

66、第66章 暗涌·清流（1） 哭出来就好

　　深夜，十一点多。
　　黑暗的房间里，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的轻微咔哒声。
　　床上，沈玉宁翻了不知道第多少个身，换成了平躺的姿势。双眼闭着，种种善意的，恶意的，笃定的，揣测的，同情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的声音，总会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让她无法入睡。
　　沈玉宁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盯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口干。索性坐起来，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如猫一般无声地走到客厅的吧台边，她摸着黑倒了半杯水，小口小口地喝干，放下杯子。
　　黑暗中，水杯轻轻磕在台面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想着，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把剧本看了。早些看完，就可以早些做出决定，也就能早些给白姐和小燃回复。
　　于是她回卧室穿好拖鞋，从床头柜拿起眼镜戴上，拔下手机充电器，抓着手机离开卧室。路过客厅时又倒了一杯热水，拿上水杯，推开了录音室的门。
　　“啪嗒”一声轻响，录音室的灯应声而亮。沈玉宁到桌前坐下，弯腰按下脚边台式机的启动键。电脑风扇转动起来，低沉的嗡鸣填满了这个不大的房间。几秒后，系统启动的乐音响起，沈玉宁点开桌面上的绿泡泡软件，登录自己的账号，将剧本下载到电脑桌面上。
　　她将椅子往前挪了挪，后背贴在椅背上。点开剧本文档，开始认真地阅读。房间很安静，只有她偶尔挪一下鼠标的声音和电脑风扇的嗡鸣声。
　　"《迷雾引》……剧本篇幅，全一季，十二集正剧加两集番外。"
　　沈玉宁一边浏览一边默念。这本书的原著她看过，现在改编成十二集，以她的经验，情节应该相当紧凑。这勾起了她的兴趣，想看看能让聆白赞赏的剧本，改编得究竟如何。
　　鼠标滚轮慢慢转动，看到某一处时，沈玉宁不禁心下暗赞改编得精妙。她记得原著在此处简简一笔带过，剧本中增加了一小段路人视角的对话，看似闲笔，却将案件的悬疑感推高了一层。
　　沉浸在剧本中，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有时停在某一页好几分钟，有时又快速翻过好几页。
　　一边看，沈玉宁也会一边从自己的专业角度，来审视剧本中的一些场景和动效，是否符合广播剧只用声音来呈现的逻辑。
　　从文字变成声音，这其中有很多东西都是不同的。一部优秀的广播剧，首先应该做到的，就是尽量让听众“听懂”。如果听剧还要依赖字幕才能让人明白剧情，那便有些落了下乘。
　　不管别人如何，起码沈玉宁和聆白、小燃，还有一些圈内老友，都有这种共识。
　　剧本的整体质量很高，剧情紧凑，环环相扣，沈玉宁看得十分投入。其间她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继续看。直到看完了最后一页，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颇有些意犹未尽。
　　上身后仰，沈玉宁靠在椅背上，闭上有些发酸的眼睛。她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然后伸手去拿水杯。
　　杯子稍稍倾斜，里面的水碰到嘴唇，她微微皱起眉。低头一看，原来是杯子没有盖上盖子，水早已凉透了。
　　沈玉宁啜了一小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放下杯子，她凑近屏幕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凌晨2:14。
　　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
　　她拿起手机，解锁后打开绿泡泡，在置顶中找到“汪老师”的聊天框，点了进去。
　　汪老师，汪瑜婉，正是在校园中发掘了沈玉宁，并一手将她带进国台，之后又对她诸多照拂的师父，也是她的人生导师。
　　而本该关系紧密的师徒二人，上一次对话的时间，停在八个多月之前。看着那个日期，沈玉宁感觉喉咙深处有些堵得慌。
　　做了两次深呼吸，她按下语音通话键。
　　电话里“嘟——嘟——嘟——”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起来。
　　"玉宁？……稍等一下啊。"
　　听筒里传来温润的女声，沈玉宁听出对面应该是刚进办公室，于是耐心地等着对方落座。
　　"玉宁，多久了，你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音调，传达出的既不是质问也不是责备，而是满满的关心。沈玉宁张了张嘴，喉咙里艰难地发出一个气音，然后便哽住。半晌才憋出一句：
　　"八个月零十三天……对不起，师父。"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桌沿上，手机贴着耳朵，呼吸碎成一段一段的。然后，呜咽声再也抑制不住，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闷在嗓子里断断续续地抽泣，然而这种极致压抑的呜咽，比嚎啕大哭来得更戳人心。
　　电话对面的汪瑜婉默默地听着，心里也跟着一下下地抽痛。她不知道自己这个素来要强的小徒弟，到底经历了什么，只知道这孩子在独自扛了八个多月之后，终于扛不住了。
　　一时间，被一通电话链接的两个空间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玉宁压抑到极点的哭声。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等她终于哭累了，桌面上那包刚开了没两天的纸巾下去了将近一半，听筒里才再次传来师父的声音。
　　"松下来了吗？"
　　"嗯……松下来了。"
　　沈玉宁吸着鼻子，有些沙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好。说说吧。"
　　师父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听在耳中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沈玉宁直起身，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始讲述。
　　"师父……八个多月前，我嗓子出了问题。"
　　她顿了顿，开始回忆。
　　"最开始以为是感冒加上那阵子熬夜太多，导致的嘶哑，只是一时的。但没想到之后一直没恢复好，整个声音质感都变得不一样了。后来再去医院，做了很多检查，都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只能怀疑是二次变声。"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也不敢告诉您。我以为只是一时的，但没想到之后一直没恢复好，台里的活儿也能推的都推了……"
　　她的讲述声逐渐减弱，显然当时的那种绝望感，现在想起来依然让她难以面对。
　　这是沈玉宁第一次将自己这八个多月以来的遭遇完完整整地讲出来，她将自己心中长久以来积压的种种，全部摊开在自己师父的面前。
　　"……前天那个分析贴一出来，在网配圈里掀起了风暴。我……不知道该不该站出来澄清。就算我站出来，我又能怎么澄清……"
　　沈玉宁说完，长出了一口气。她下意识动了动肩膀，转了转脖子，感觉之前的滞涩感消退了许多。
　　听筒那边陷入了沉默，片刻后传来溢满心疼的三个字。
　　"傻孩子。"
　　沈玉宁听见这三个字，眼眶又开始发酸。
　　"二次变声的事，你自己扛了八个多月，谁也不说。你啊，什么都往心里咽。咽得多了，最后溢出来，反倒更难收拾。"
　　汪瑜婉顿了顿，语气微微一变。
　　"我其实一直知道你在做网配。你偶尔找我问台词处理、问情绪调动，那些本子，一看就不是台里的活儿。我没问，但不等于不知道。"
　　沈玉宁气息一滞，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师父您……一直知道？"
　　"不止知道。我还知道你在那个圈子闯出了一片天。玉宁，师父为你骄傲。"
　　在专业上，她向来对徒弟们高标准严要求，甚至称得上严厉，可想而知这一句“师父为你骄傲”的分量，有多重。
　　沈玉宁无声地抿住嘴唇，眼泪又滑了下来。
　　"师父……"
　　"好了，说正事。网上的言论，你不用太在意。咱们配音演员终究要拿作品说话。作品过硬，谣言不攻自破。"
　　汪瑜婉话锋一转，语气从温情回到务实的冷静。
　　"但师父也担心，帖子的事会动摇圈内对你的认知。新人不明就里，老人听风就是雨。如果你顶不住这波舆论，以后接新——特别是想进商配的话——会是个坎儿。"
　　"师父，其实……有一件事。"
　　师父的这番话，沈玉宁这两天听得不少，但这话从师父口中说出，就是莫名地让沈玉宁安下了心。这点从她再开口时的状态就能听得出来。
　　"这阵子，有一个商剧项目找了我。她们很有诚意，已经邀请了我两次。今天她们发来了第三次邀约，还附上了剧本。而且出品人那边也透了话过来，没有受那些舆论的影响，仍然坚持要我。"
　　"哦？这是真正认可你的甲方，很难得。是好事。"汪瑜婉为徒弟开心，旋即正色道，"所以呢？你是怎么想的？"
　　"本子我已经看完了。女主沈洛……说实话，我没有信心接。但是另一个角色——温言——我想接。"沈玉宁说到这，顿了顿，试探着说，"可是我，心里没底，毕竟是以前没接触过的角色。想请师父帮我看看。"
　　"剧本发过来。"
　　沈玉宁立刻动手，把剧本发送给汪瑜婉。
　　"发了，师父。"
　　"好，我今天抽时间看看。看完我给你打过去。"
　　汪瑜婉十分干脆地应下，毫不拖泥带水。
　　"好……师父，谢谢你。"
　　沈玉宁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谢字说出了口。
　　"去吧。你那边凌晨呢吧，赶紧睡觉，别熬着了，声音还要不要了？"
　　汪瑜婉故意板起脸来，摆出一副师父的架势，催促着小徒弟去休息。
　　"知道了，师父。那我先挂了。"
　　沈玉宁十分乖巧地点头应下。
　　"去吧，踏踏实实睡一觉。等你睡醒之后我再打给你。"
　　汪瑜婉又恢复成了生活中那个慈爱的小老太，柔声叮嘱了一句。
　　沈玉宁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上身后仰靠进椅背里。
　　眼泪还在脸上没干，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发自内心地道了一声：
　　"师父……谢谢您……"
　　几秒后，沈玉宁关上电脑，起身往录音室外走，随手关上灯，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走出录音室，她想了想，还是随手带上了门。
　　放轻脚步穿过客厅，借着窗帘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向着卧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