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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永生者的西藏(下) 程昇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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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昇站在那儿,仰头看着那片白色。天光正在暗下来,雪山在最后的光线中沉入灰蓝。他一动没动地站在那里,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掉了,落在他肩膀上也完全没有察觉。
我看了一眼四周。老婆婆在不远处坐下来,脸也朝着雪山的方向。她脱了毡帽,花白的头发被风吹散了一些。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那座山,脸上的表情是满足还是等待,我说不清楚,也许更多的,是走到终点之后的平静。
僧人在另一边站着。他的情绪更难以琢磨,我看不懂同为永生者隐藏的情感。
走回程昇旁边,站在他身侧。风很大,吹得我们俩的衣角翻飞。他的眼睛很亮,被雪光映得像刚流过泪。
“江拾,”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颤,“我们到了。”
“嗯,你到了。”
“我以为我会哭。”
“你现在哭还来得及。”
他摇了摇头。“不会哭了。就是觉得……”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很笨拙的词,“够了。”
“够了?”
“够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着我,笑着说,“我这一辈子,到这儿就够了。后面不管怎么样,我都没有遗憾了。”
“你才二十四。”
“跟岁数没关系。”他说,“有的人活到八十岁也没看过一次自己真正想看的。我看到了。”
“你不是还想去冰岛、撒哈拉、富士山......”
他笑了一声。“那是清单。清单嘛,写上就是用来划掉的。划了几个了,剩下的留给下辈子吧。”
“没有下辈子。”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看着我。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我额前遮眼睛的那撮头发拨到一边去。动作很轻,手指从我的额头滑过去,凉凉的。
“那你帮我记着,”他说,“下辈子我要是忘了,你提醒我。”
我看着他。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指腹上带着风的凉意。头顶的数字挂在雪山的反光里。
“行,”我说,“我记着。”
那天晚上,老婆婆没有醒过来。
她是睡着的时候走的。早上我拉开帐篷的时候看见她裹着羊毛毯,靠在一块石头边上,脸朝着雪山的方向。她嘴角那一点微微的、没有完全闭合的弧度。
羊群安静地卧在不远处,低着头,没有叫。
程昇站在我旁边,看着老人,肩膀抖了一下。他蹲下来,伸手把老人滑落的毛毯重新裹好,掖在她下巴下面,动作很轻。
“她昨天还在给我递药。”他说。
“嗯。”
“她还指着雪山跟我说了好长一段话。”
“她用翻译软件跟我说,那儿最美。”
他低下头,手攥着袖口。“她应该在等什么人吧。”
“可能吧。”
“那她等到了吗?”
我看着他低垂的侧脸,不知道怎么回答。程昇沉默了很久,把老人的帽子捡起来放在她胸前,将她的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帽子上,像是帮她把什么东西攥住。
僧人从后面走过来,在老人面前蹲下,合掌念了一段经文。声音被风吹散了又聚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了。
我和僧人一起把老人埋了。在雪山脚下找了一块平缓的坡地,用碎石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包,面朝着雪山的方向。僧人在坟前蹲了很久,久到太阳从雪山顶上升起来,把他的僧袍染成暖色。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旧怀表,铜壳已经磨得发亮,表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他打开表盖,里面嵌着一张很小的照片。黑白,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轮廓,只能辨认出两个影子——一个穿僧袍的年轻僧人,和一个辫着长辫子的姑娘。姑娘在笑,笑得很亮,牙齿白得像那年的雪。
僧人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他的拇指抚过姑娘的脸,动作很轻,那是个易碎的梦。他把那张照片取出来,在坟头的火堆上轻轻放了上去。火苗卷了一下,照片皱缩、变黑、散成灰,风一吹就没了。他低头看着那些灰烬散进风里,喉结动了一下。
“有一个喇嘛。”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但他的手在抖。
“他年轻时遇见了个牧羊的姑娘。姑娘在路边歇脚,他路过,她抬头朝他笑了一下。他本来要走了,结果却坐在她旁边整整一个下午。她问他寺里是什么样的,他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她就笑着听。后来天快黑了,她赶着羊走了,走了一段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你还来吗?’
“他第二天去了。第三天也去了。去了一整个夏天。她给他带酸奶,他给她念佛经里最动听的段落。她说她想去最远的地方看看,他说那你得走很远的路。她说那你陪我走吗,他说他不能。她是牧羊女,他是苦行僧,他走不了。
“临别那天她说,我们去雪山底下再见吧,最圣洁的那座山。她说她会一直走到那里去,不管多久。他答应了。
“然后他就再没见过她。佛留住了他,也拦住了他。他一直在那间寺里,大门不出。他以为她会来,他等了多少岁月。他等的时间比他当僧人的时间还要长。可她一直没有出现。
“他后来想,也许她忘了。也许她只是随口一说。她早就嫁了人,生了孩子,过上了另一辈子。
“然后有一天,一个赶着羊群的老婆婆路过寺门口。她停下来问路,问一个路过的僧人,说这附近是不是有一座很白的山。那个僧人看了她很久。她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然后他给她指了方向。她走了,羊群在她身后像一片流动的云。
“那个喇嘛就是我。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已经认出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老,就算老了我也认得出来。但我没开口。她看了我一眼,笑了,说了句‘谢谢’。然后她走了。
“我想叫她,张嘴没出声。我想追上去,脚钉在原地。我看着她走远,背影走进风里。后来我每年这个季节都会往雪山走一趟,我知道她有一天会到那里去。她说过她一定会走到。她一辈子都在走,从年轻走到老,从一片草原走到另一片草原。她没忘记那个约定,她只是忘了我的脸。
“我想,她不记得也好。她要是知道那个年轻的僧人还在原地等她,永远三十岁,永远不能老,她该多害怕。她一辈子自由自在的,不该被一个留在原地的人拖住。”
僧人的手从怀表上滑落。他的声音停了。风把灰烬的余温吹散,又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闭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在说一个没有声音的名字。
然后我看见他头顶的数字。
那个数字是0。
我震惊地喊了他一声。他没应。我伸手去碰他的肩膀,他整个人朝前倾了一下,倒在坟边的碎石上,闭着眼,呼吸都没有了。我翻过他的手腕,皮肤凉得像石头。
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永生者死。我站在那儿,手还在他手腕上搭着,脑子里嗡嗡的,像什么东西炸了却什么声音都没有。我下意识地往后走了几步,腿是软的。碎石在脚下滑了一下,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
是程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他的手指攥着我的袖口,攥得很紧。
“怎么了?”他问。他的声音哑着,还带着残留的鼻音。
我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我看了一眼僧人靠在碎石上的侧影,又看了一眼程昇。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闭着眼的僧人。
“他也……?”
我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程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我的袖口,往前走了两步,在僧人面前蹲下来。他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年轻的、永远停在了三十多岁的脸,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僧人歪到一边的僧袍领口正了正。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在僧人的手心里。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蹲在雪山脚下,蹲在并排的新坟旁边。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他仰着头看我——他比我矮半个头,这个角度他的眼睛刚好对着我的下巴。他伸手攥住了我垂在身侧的右手,攥得很紧。
“你不会的。”
我不知道他在说我不会什么,脱口而出了句:“为什么?”
“因为你会诉说。”他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诉说。”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那也不够。”
“够不够我说了算。”他说,“你的事,我说了算。”
我看着他。他攥着我的手,手指冰凉但攥得很用力。雪山在远处白得晃眼,两座坟安安静静地躺在我们身后,他头顶的数字清晰而固执。他站在这里,仰着头看我,目光清晰而固执。
我开口了。“程昇。”
“嗯。”
“没什么,”我笑着摇了摇头,在有那么一瞬间,我居然傻到想告诉他一切。
程昇的目光微颤了一下。他没有松开我的手。
他看着我。风很大,天很蓝。他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但始终没落下来。他攥着我的手又紧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把他也抱住了。他比我想象中更瘦,羽绒服底下只有一副单薄的骨架和温热的心跳。我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他衣领上混着高原冷风和帐篷布的味道。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后背,“你抱得太紧了。”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一辆灰色的越野车从碎石坡那边颠颠簸簸地开过来。老魏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远远地喊了一句什么,风声太大,只听见几个字——“……还活着……吧……”
程昇从我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是老魏。”
“嗯。”
“他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那个人...”
他笑了一声,从我怀里退出来的时候,手指从我袖口滑下去,最后勾了一下我的小指,然后松开了。阳光从雪山顶上蔓延下来,照在我们俩中间那道窄窄的空隙里。
老魏把车停稳,跳下来。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两座坟,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程昇。程昇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我的袖口上还有他攥出来的褶子。老魏沉默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你们俩这表情,”他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刚从坟里爬出来呢。”
“你嘴还是那么欠。”我说。
“练出来的。”他拍了拍车门,“上车吧,带你们去吃点好的。”
程昇转过头看我。“走吗?”
“走吧。”
我拉开车门让他先上。他坐进后座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是雪水般清澈。我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进去。
车子发动,掉头,碎石在轮子底下嘎啦嘎啦响。老魏在前面开得飞快,车里暖气呼呼地吹。程昇裹着毯子靠在座椅上,脑袋慢慢歪过来,又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没动。窗外的雪山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道细长的白线。我伸手把他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他没醒,只是往我这边挤了挤。
老魏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把收音机打开了。藏语台,主持人语速快得像念咒。
“他说什么?”我问。
老魏听了一会儿。“他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和老魏都笑了。
程昇也在梦里笑了。
永生者手册:
8.极少数永生者会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死亡,没人知道那个原因到底是什么。
程昇剩余寿命:8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