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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永生者暗恋中   老魏的 ...

  •   老魏的车停在我们那栋楼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梧桐叶的影子在引擎盖上,一片一片地晃。程昇在后座睡着了,头歪在车窗玻璃上,呼吸很轻,鼻尖上有从西藏带回来的、没褪干净的晒痕。

      我拉开车门的时候他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我,问了一句“到了?”

      “到了。”

      他撑着座椅坐起来,动作慢,但没像以前那样扶住什么东西才敢动。他揉了一下眼睛,然后弯腰从脚边拎起那个旧双肩包,自己下了车。

      老魏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脑袋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北京,手续那边我跑一趟,你们就在家待着,别乱跑。”

      “我们什么时候乱跑过。”我说。

      “你闭嘴。”老魏说,“程昇,你看着他点。”

      程昇站在路灯底下,他笑了笑,也没答应。

      老魏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烟叼进嘴里,没点,含糊地说了句“走了”,就把车窗摇上去了。车屁股后面亮起两盏尾灯,拐出小区大门,消失了。

      我转头看程昇,他还站在路灯底下。

      “傻站着干嘛,”我说,“上楼。”

      他拖着箱子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搬过来吗?”

      “怎么了,不欢迎?”

      “不是,”他说,“就是确认一下。”

      我跟着他上了五楼。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锁孔拧了两圈才转开,门推开之后,那股熟悉的气味又扑出来,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把双肩包放在玄关,弯腰换鞋,然后直起身,把客厅的灯按亮了。

      暖黄色的光照下来,把那间干净得有些过分的客厅照得清晰。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连窗台上那盆枯掉的绿萝都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程昇站在客厅中间,左右看了一圈,然后轻轻呼了一口气。“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拎着自己的行李袋进了屋。我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想着自己该住哪儿。

      “你睡我房间,”程昇说,“我睡沙发。”

      “你一个病人睡沙发?”

      “沙发很舒服,”他说,“我买的时候挑了很久的。”

      我看着他。他已经把外套脱了,挂在了门厅的衣架上,正站在茶几旁边倒水。他做这些事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我搬进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程昇,”我说,“我住这儿又不是来抢你床。”

      他端着水杯看了我一眼。“那你是来干嘛的?”

      “来……”

      我没说出来。其实我是想趁这几天追他来着。

      程昇看着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接上了。“反正你不能睡沙发。”

      “那你睡哪儿?”

      “地上也行,”他说,“以前经常睡地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

      那天晚上我屈服于他的倔强,霸占了他的床,他在地上铺了一床被褥,躺下去的时候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才找到舒服的角度。房间没开主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台灯,昏黄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江拾,”他的声音传上来。

      “嗯。”

      “你为什么要搬来跟我住?”

      “方便,”我说,“去机场也近。”

      “哦。”他没再追问。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很久很久没有跟别人住在一个房间里了。”

      我没接话,翻了个身,侧躺着,从床沿往下看。他躺在地上,脸朝着天花板,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缓缓起伏。

      我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躺平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程昇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锅沿的声响,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我走到厨房门口,他正背对着我煎鸡蛋。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小臂,灶台上的火苗把空气烤得微热。

      “你还会做饭?”我问。

      他没回头。“只会煎蛋和煮面。”

      “那也挺好的。”

      “你吃几个?”

      “两个。”

      他把两个鸡蛋磕进锅里,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微微焦黄。他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又切了两片吐司放进面包机。

      我们面对面坐在茶几旁边吃早饭。

      “程昇,”我说,“我想搬进来住一段时间。”

      他抬起头,叼着半片吐司看着我。

      “这段时间,”我说,“在你这里住。”

      他把吐司咽下去了。“你不是已经搬进来了?”

      “我是说正式地住。”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煎蛋。“你想住多久?”

      “不知道,”我说,“住到你觉得烦。”

      “那你可能永远不用走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唇角微弯。

      我开始琢磨怎么追他,从第二天早晨开始。这事儿说起来挺丢人的——头一回谈恋爱,连第一步怎么迈都不知道。我坐在客厅里,程昇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他踮起脚把一件衬衫挂上衣架,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掏出手机,给老魏发了一条消息:“怎么追人。”

      老魏回得很快:“?谁追谁?!”

      “我追他。”

      “你活了三百多年了不知道怎么追人?????【震惊】”

      “少废话。方案【严肃】。”

      老魏过了一会儿才回。“第一条:制造同处机会。”

      “我们已经住在一起了。”

      “……那这条跳过。第二条:关心他的日常生活。”

      “我每天都在关心。”

      “你有没有关心他吃没吃早饭?”

      我抬头看了一眼阳台。程昇刚好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正在把空盆放下。

      “我这就去问。”

      “你别搞得跟查房一样!!温柔,温柔you know?”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几颗鸡蛋、一盒牛奶、半颗白菜。我拿了鸡蛋和牛奶出来,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橱柜,把碗拿出来。

      程昇从阳台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往锅里倒油。“你在干嘛?”他问。

      “煎蛋。”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锅。“油放多了。”

      “哦。”

      “火太大了。”

      “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我手里把锅铲拿了过去。“我来吧。”

      我站在旁边,看他熟练地调小火、把多余的油倒出来、磕蛋、翻面,一气呵成。他穿着拖鞋,弯着腰,锅里的热气把他的侧脸蒸得微红。我靠在橱柜边上,看着他的手指握着锅铲的姿势,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像个傻子。

      我回到客厅,掏出手机:“方案一失败。”

      老魏回:“你是不是直接冲进厨房说要给他做饭?”

      “差不多。”

      “牛逼。”

      “……方案二:制造肢体接触。假装不经意碰到他之类的。嘿嘿嘿~【猥琐】”

      我看了一眼阳台上正在收衣服的程昇。他背对着我,正在把晾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我站起来,假装去阳台上拿东西,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手背蹭过了他的手腕。

      他没反应。继续收衣服。

      我走过去又走回来,走回来的时候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背。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呃,没怎么,”我说,“走路不太稳。”

      “哦,”他继续收衣服,“那你去坐着吧。”

      我坐回沙发上,重新掏出手机。“方案二也失败了。”

      老魏回复的速度越来越慢。“方案三:送礼物。不用贵重,但要用心。比如他喜欢的东西。”

      程昇喜欢的……我把他从头到脚想了一遍。书、树、柿子、雪山。我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走进他的卧室,在他床头柜上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只歪脖子千纸鹤。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翅膀还是一高一低,脖子还是歪的。我把它放回去,然后转身出了门。

      我找了一条街,在一家文具店里翻了大半天,找到了一叠颜色很正的折纸。深蓝的、灰的、白的、浅灰的,有厚度的纸。我买了一包回去,坐在沙发上折千纸鹤。

      我的手指不太灵活,折得歪歪扭扭的,比程昇那只还丑。我看了两秒,扔进了垃圾桶。

      又折了一只。比第一只好一点。我又看了看,还是丑。又折了一只。

      程昇从卧室里出来倒水的时候,茶几上已经摆了四五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他端着水杯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一只在手里端详了一下。

      “这是什么?”

      “没什么,”我说,“闲着没事。”

      “你折的?”

      “嗯。”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那只千纸鹤放在掌心里,翻了翻,又看了看我。“挺好看的。”

      “丑死了。”

      “不丑啊,”他说,语气很平,“你第一次折,能折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拿起新的折纸,开始折第六只。程昇没走。他坐在旁边,静静的看着我折纸。

      我折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卡住了——下一步该往哪儿翻来着。我盯着那只半成品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程昇凑过来看了一眼,按着我的手挪了一个位置。“往这边折。”

      果然对了。

      “我之前经常折。”他说,“睡不着的时候,就折一只。”

      “失眠?”

      “嗯,”他顿了顿,“有时候。”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怕打扰到我。我低着头继续折,他的手从我面前收回去,但他没坐远。就在我旁边,隔着半个坐垫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

      “程昇,”我说。

      “嗯。”

      “你今晚睡床吧。”

      “那你呢?”

      “跟你一起睡。”

      我说完这三个字,自己也愣住了,想到老魏要是听到这话估计能气死,气我没脑子的追人方式。程昇拿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在灯光下泛起一层很淡的红。

      “好。”

      我更愣了。

      “……我是说,床够大的,如果你不觉得挤......”他补充道。

      “嗯。”

      他没再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水,喉结滚了一下。我继续折那只千纸鹤,手指忽然灵活了很多——最后一只折得比前面五只都好看。我把那只深蓝色的千纸鹤放在茶几上,和前面那几只歪歪扭扭的摆在一起。

      程昇伸手拿起来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这只好看。”

      “你拿去。”

      他看了我一眼。“给我?”

      “送你。”

      他把那只千纸鹤握在手心里,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卧室。我听见他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又合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茶几上剩下的五只千纸鹤。每一只都丑得各具特色。

      第四天下午,我在他卧室里的书桌上发现了一本相册(绝对不是想来看看我送他的千纸鹤)。黑色的硬壳封面,边缘已经有一点磨损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我犹豫了一会儿,翻开了一页。

      前面的几页是很可爱的小男孩,偶尔画面会慈祥的老人。后面却突然断带了一般,空白了好几页。

      再往后翻是一张拍糊了的照片——拍的是我的背影,正在厨房里煮咖啡。光线很暗,画面有些模糊,焦距也不对。我认得那个画面:那是我们住在北京老魏房子的第一个早上。

      还有我和老魏在胡同里说话的侧影。

      我在船头划桨的背面照。北海的湖水被镜头框成一片模糊的蓝,我的肩膀被阳光晒成淡金。

      我在帐篷门口坐着看月亮。

      我雪山脚下的侧脸,风吹着头发。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我。全是偷拍的。构图歪歪扭扭,焦距马马虎虎,角度奇奇怪怪。但他把每一张都仔细地贴在了相册里,旁边没有任何标注。

      我站在书桌前看了很久。

      程昇进来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他看见我站在书桌前,还有手里那本翻开的相册,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问我为什么翻他的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

      我转过头看他。“你一直在拍我?”

      “嗯,”他说。

      “为什么不直接叫我一起拍?”

      他沉默了一会儿。“怕你觉得奇怪。”

      “我不觉得奇怪。”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低头看着那本相册。他翻开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你拍了很多,”我说。

      “嗯。”

      “那你为什么只拍我?”

      他的手指停在相册边缘,没有翻页。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低垂的睫毛投成一小片细碎的阴影。

      “因为……”他开口,声音很轻,没有说完,我也知道不该再问。

      我手指攥紧了相册的边缘,然后把相册合上,拉着他走到客厅,站在那面空白的白墙前面。我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我们两个人。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有一点愣神。我举着手机,等着他摆表情。但他没有。他没看镜头,只是看着站在他旁边的我,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按了快门。

      那张照片其实不算好看——光线偏黄,背景单调,两个人站在一面白墙前面。但程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它存进了相册的最后一页,然后合上相册,抱在怀里。

      “江拾,”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他想了很久,“真的谢谢你。”

      第五天晚上我去了前辈的酒吧。他照例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见我进来也没抬头。

      “前辈,”我坐下,“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永生者为什么会死?”

      他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你遇到谁了。”

      “西藏,一位僧人。”

      前辈没说话。他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又拿起另一只。

      “他是怎么死的?”前辈问。

      “说完一个故事,然后就死了。”

      “什么故事?”

      “他等了一个牧羊女一生,后来在雪山脚下遇见了她,她没认出他。”

      “我不回答你这个问题。”

      他一直在擦杯子。他知道,我也知道,那杯子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但他还是擦了又擦。

      第六天傍晚,我们吃完了晚饭,程昇在洗碗,水流哗哗地响。我坐在客厅里翻那本相册,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不对劲。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他背对着我,低着头,水龙头还在开着。但他手里的碗没有动,只是拿着,悬在水流下面。

      “程昇。”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碗放回水池里,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有泪痕,浅浅的,眼眶红了一圈,但他没有躲开,就这么看着我,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眼睛可能是什么东西掉进去了。”

      我没有拆穿他。我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把他的手从水槽边拉过来,放在我掌心里。他的手指是凉的,沾着水珠。

      “程昇,”我说,“你想哭就哭。”

      “我不想哭。”

      他把手翻过来,手指扣进了我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微凉的水意从皮肤接触的地方渗过来。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江拾,”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肩膀上传过来,“我好久没觉得家里有家的味道。”

      “现在呢?”

      “现在有。”

      那天晚上我把他哄睡了。他躺在我旁边,呼吸很轻,侧着身,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我伸手把被子拉到他下巴处,碰了碰他的额角。

      第七夜,凌晨两点多。

      我听到一声闷响。

      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很暗,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程昇不在床上。我撑起来往地上看——他蜷在床边,一只手撑在地板上,另一只手紧捂着脸。身体弓着,肩膀在抖,看起来很不对。

      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程昇。”

      他的手慢慢从脸上移开。灯光太暗,我看不太清。但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滴在地板上。

      我看清了,是血。

      他流了很多血。鼻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溅成一朵一朵暗色的花。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是,但他还是勉强着对我笑。

      “没事,”他说,“可能是秋天太干了。”

      “程昇,你别动。”

      我把他扶起来。他的身体在发颤,但还能自己走。在厕所里我让他仰头,按住他的鼻梁,用冷水拍他的后颈。血止了一会儿,又渗出来。

      我把他送去了医院。

      急诊室的白灯亮得刺眼。医生检查完说目前没什么大碍,但需要留院观察。他坐在急诊的观察床上,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江拾,”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很,“你还能陪我吗?”

      “能。”

      “那明天能去吗?”

      “等你好了再去。”

      他摇了摇头。“现在就去。”

      “现在是凌晨三点。”

      “那就早上八点。”

      我看着他。他坐在那张白色床单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脸上还有血迹,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不想再躺在这里。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有多危险?”我说。

      “知道。”

      “你——”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很轻,但不退让,“我不想在待着。一天都不想了。”

      我看着他。然后我掏出手机,拨了老魏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老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手续办好了没有?”

      “……办好了。我正准备明天——”

      “送到机场。早上八点,东京的航班。给我们留两张票。”

      老魏沉默了两秒。“程昇出事了?”

      “流鼻血。”

      “……行。”老魏没多问,“机场见。”

      我挂了电话,站在急诊室的门口,看着程昇坐在那张床上的样子。他的背挺得很直。

      “你总是这么倔。”我说。

      “你也是。”他说。

      我走过去,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牵住了。他的手指凉凉的,但攥得很紧。

      “走,”我说,“回家了。”

      “嗯。”

      回到那间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楼道里有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灰蓝色的。我在他后面,每走两步就停一下,等着他。

      到了五楼。他掏钥匙的时候,手指还在发颤,拧了两圈才把门打开。门推开的瞬间,满溢都是晨光。

      他走进客厅,站在那片光里。然后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走吧。”

      “去哪?”

      “东京。”

      他看起来不太像要去赶飞机的人,更像是终于从什么困了他很久的东西里走了出来,站在一片开阔的地方,什么也没说,但你知道他好了很多。

      我在玄关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去,拿起了他的双肩包。

      “出发!”

      我们下楼的时候,老魏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们出来就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看了一眼程昇——看了一眼他脸上那些没擦干净的血痕——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后车门,偏了一下头。

      程昇弯身坐进去的时候,老魏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你照顾好自己。”

      程昇点了点头。

      老魏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我坐在程昇旁边,他靠过来,脑袋侧着抵在我的肩膀上。车发动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向后退去,路灯、行道树、还没开门的早餐店,然后汇入了开往机场的高速。

      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他把手指伸过去,在雾气上画了个笑脸,然后收回手,继续靠着我的肩膀。

      “江拾。”

      “嗯。”

      “东京有什么呢?”

      “富士山、樱花、好吃的。”

      “这个季节有樱花吗?”

      “没有。但富士山一直都在。”

      他笑了一下。“那也行。”

      富士山下,霓虹之都。

      永生者手册:

      9.目前所知存活时间最长的永生者一共活了3200年。他几乎不会交流或是丧失交流的能力,这也许是他一直活着的原因。

      程昇剩余寿命:7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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