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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永生者的西藏(上)  从北京离 ...

  •   从北京离开那天,天难得晴了。程昇坐在副驾驶,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机场航站楼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灰色的屋顶吞掉。我们都没说话。车里放着一首不知道谁唱的老歌,旋律平得像条没起伏的线。

      我心里默默把“北京”从行程清单上划掉,又在下面添了一行新的——西藏。

      这个词一写出来,我三百多年的经验就开始报警了。海拔高、氧气稀薄、昼夜温差大,程昇那个现在走几层楼梯都要歇半天的身体,去了能撑多久?但他要去。他说他想看看雪山。

      “不一定是珠峰,”他在出发前一天晚上跟我说,语气是那种很认真、很平静的商量口吻,“能远远看一眼就行。”

      我说好。然后当晚查了三个小时的资料,把高原肺水肿、脑水肿的症状背了三遍,买了五个牌子的便携氧气罐,塞满了一个登山包。程昇半夜起来看见客厅里堆成小山的装备,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江拾。”

      “嗯。”

      “你在准备去打仗?”

      “打仗都没这么费劲,”我说,“高反这种东西连招呼都不打。”

      他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卧室。关门前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你别把氧气罐全带上,留两个在后备箱就行。”

      “你管我。”

      “我管不了你,但后备箱放不下。”

      第二天一早,老魏在机场停车场跟我们碰头。他把车钥匙扔给我的时候,顺手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一叠现金,厚得跟砖头似的。

      “路上用,”他说,“那边有的地方刷不了卡。”

      “你给我这么多干嘛,我又不是去买房。”

      “别废话,拿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看了一眼程昇,压低了声音,“到那边别太拼,能歇就歇。”

      “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有事打电话,我找朋友安排了人,真出什么事有人接应。”

      “你的人脉遍天下啊。”

      “四百多年了,”他咧嘴笑,“总得有点。”

      程昇站在几米外,背着他的双肩包,正仰头看航站楼顶棚飞过的一架飞机。秋天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风里轻颤。我看了一眼,转头拍了拍老魏的肩膀,说走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是我开的。老魏弄来的那辆越野车说是找朋友借的,车况还行,就是年头有点老。我打开引擎盖看了一眼,默默合上,这一路上只求发动机别在半路散架。程昇坐在副驾驶,把包抱在怀里,看着我检查轮胎。

      “你还会看车?”他问。

      “不会,”我说,“装一下显得专业。”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眼,唇角弯了一下。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导航的语音开始用生硬的电子音念着一条又一条我记不住名字的路。车窗外面的景色从灰色变成土黄,又从土黄变成一种接近天空的颜色。

      程昇最开始还在跟我说话。说“路边那个牦牛是不是在瞪我们”,“这里的云怎么长得这么矮”,“江拾你开慢点我不赶时间”。他的状态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好一些,至少前几小时一直在说话,偶尔还会从副驾伸手去调收音机,旋钮转了半天只收到个藏语台,主持人语速快得像念咒,他听了两分钟就笑着关掉了。

      “说什么呢?”

      “我哪知道,”他把收音机按掉,“但我感觉他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这能听出来?”

      他靠回座椅上,“他说话听起来很高兴,我猜是好天气。”

      天气确实好。云低低地压在山坡上,一团一团的,伸手就能揪下来。程昇后来又打开车窗,把手伸出去,风从指缝里灌过去,他的手指在窗外张开又合拢,像在抓什么东西。

      “抓到了吗?”我问。

      “没有,”他说,“好冷。”

      “那就关窗。”

      他没关。又伸了一会儿才缩回来,手心冻得发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两秒,然后把手贴在脸上暖和了一下。我从余光里看见,他把自己的手贴在脸上的时候,表情有点恍惚,像个小孩。

      后来他的声音就开始轻了。最开始是一句话分成两截说,说半句停一下喘口气再接着后半句。后来变成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蹦,再后来就只剩呼吸声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靠在座椅上,脸色发白,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和皮肤一样。呼吸变浅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微不可察。

      我把车靠边停下。

      “程昇。”

      他睁开眼,红红的一片。“嗯。”

      “你高反了。”

      “我知道。”

      “掉头,我们回去。”

      “不回去。”

      他从座椅上坐直了一点,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座椅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我没事。”

      “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车里光线不好。”他说,然后顿了顿,“你继续开。”

      我看了他三秒钟。他还看着我,眼睛是我见过的、属于他的固执——不声张、不哀求,安安静静。

      “程昇。”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头晕,有点想吐。但还好啦。”

      “你以前高反过吗?”

      “没有。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还好?”

      他看着我,“因为还没死。”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水瓶递给他。“喝水,慢点。”

      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动作很慢,吞咽都要费额外的力气。喝完之后他把水瓶放在腿上,重新靠回椅背上,双眼半阖。

      “江拾,”他说,“你说过会带我去看的。”

      “我没说不带你去。”

      “那你别掉头行吗。”

      我盯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路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发动了车子。车速比之前慢了一半,窗外的路越来越颠,他的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吸气声。我把车速压得更低了,慢慢往前蹭。

      后座安静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含混不清。

      “江拾,等我睡着了你再开快一点也行。”

      “我不开快。”

      “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

      他沉默了一下。“那行。”

      然后他的呼吸就慢慢平稳了下去。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闭上了眼睛,发白的唇抿着,他睡着的样子总是很安静。

      我不敢开快。车厢里只剩轻缓的呼吸和车轮碾过碎石的闷响。

      路越来越颠,海拔越来越高,窗外的天蓝得像假的。程昇在睡梦里偶尔会轻轻皱一下眉,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很平静。我每隔两分钟看一眼后视镜,确认他还活着。

      然后车停了。

      发动机发出咳嗽样的闷响,然后彻底死寂。仪表盘上所有的灯都灭了。我拧了几次钥匙,发动机丝毫不给面子。沉默了一分钟,我松开钥匙,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那条延伸到碎石坡尽头的路,没有说话。

      副驾驶上的人动了动。“江拾?”

      “醒了?”

      “我睡不着,”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怎么了?”

      “车坏了。”

      他安静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坏在这儿了?”

      “坏在这儿了。”

      “前面还有多远?”

      “不知道。可能还挺远的,可能也没多远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失望的表情。他只是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点,扶着车窗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自己下去了。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我自己都觉得难以呼吸——这里的氧气稀薄得过分。程昇站在车外,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白色水汽在散成一团。

      “这里也挺好的。”他说。

      “好个鬼。”

      我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把水和食物清点了一遍。他正站在车头前面,抬头看着远处的雪山。白色的山顶在云的边隙里露出一角,像漂在空中一块冰。

      “江拾。”

      “嗯。”

      “那儿是不是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白色的小点看起来不远,但实际距离能走死一个人。“是。”

      “那其实我们离得不远了。”

      “直线距离大概三十公里,”我说,“但山路绕一下可能要翻倍。”

      他算了一下。“那你其实开了挺远。”

      “车没走到位。”

      “差不多。”他说,“我本来以为要再走三天才能看见它,现在提前看见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那座雪山。那一点白在云的缝隙里时隐时现,他盯着那儿看了很久,久到冷风把他的鼻子尖吹得通红。他伸手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戴上,裹紧领口,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江拾,我们走路去吧。”

      我看着他。他的嘴唇是干裂的,脸色是灰白的,站姿看起来已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撑住自己。浑身只剩眼睛还有色彩。

      “你现在走不了三十公里。”

      “那就走到走不动为止。”

      “然后呢?”

      “然后你背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我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他在开玩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丧话来怼他,但看着他的脸,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行,”我听见自己说,“我背你。”

      他笑了一下,从车边站直了身体。

      我们没走成。因为来人了。

      她的羊群先到。一大股灰白色的影子从山坡那边涌过来,像流淌的水。然后是她本人,裹着一件暗红色的厚袍子,头上戴着深色的毡帽,走路的速度不紧不慢。她看见我们的车,看见车旁边的两个人,表情没有惊讶,只是咧开嘴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第一反应是看她的头顶。数字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三天。

      程昇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他正看着她的羊群,看着那些圆滚滚的、低头啃着枯草根的羊。老婆婆走到我们面前停下,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我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对着屏幕打字。“我们想去雪山,您能帮我们吗?”她看了半天屏幕,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程昇,然后点了点头。她指了指她身后那条更窄更碎的土路,又指了指程昇,然后做了一连串手势——喝水、休息、慢慢走。

      程昇看着她,他的表情有一点恍惚。那种恍惚不是难受带来的。他看着这个裹着红袍的老人,看着她粗糙的手和脸,看了很久。

      “江拾,”他忽然说,“她在说什么?”

      “她说走那条路能到雪山,让我们别着急。”

      “她人真好。”

      我说不出话来。因为她只剩下三天了。

      老婆婆拿出了一只木碗。她转身从羊群旁边的袋子里取出一个旧陶罐,往碗里倒了些浑浊的液体,递过来。我接过来闻了一下,一股草药味,混着一点奶腥气。程昇看了一眼那只碗,又看了看我。

      “这是什么?”

      “不知道。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接过去,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眉毛皱了一下——那个味道估计不好。但他没停,又喝了两口,然后端着碗看了看碗底的残渣,像是想辨认出什么。

      “好喝吗?”我问。

      “不好喝,”他说,“但是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这儿。”他指了指胸口。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继续赶路。老婆婆的羊群在附近找到了一片背风的坡地,她示意我们搭帐篷。程昇坐在帐篷口,裹着两层羽绒服,喝了好几口热水,脸色在慢慢回暖。我坐在他旁边,把压缩饼干掰碎了泡在水里让他吃了几口,他嚼得很慢,好在没吐。

      “江拾。”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一直在遇到好人。”

      “北京的老魏,现在的奶奶……都在帮我们。”

      我想了想。“老魏不算好人,充其量是个热心肠的混蛋。但这个奶奶确实——”

      “她只有一个人,赶着一群羊,住在这么荒的地方,”程昇打断我,“一定很孤单吧。”

      我没接话。他看着远处老婆婆的身影,她正蹲在羊群旁边,给一只小羊检查脚掌,动作熟练。

      “但你感觉不到她孤单,”他继续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好像是……习惯了。习惯后就算一个人也能好好活着。”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挺奇怪的。”

      “为什么?”

      “因为你也一个人活了二十四年,但你从来没觉得自己‘习惯过’。”

      他沉默了一下。“那是因为我没遇到你。”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有点不太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坦然。我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半块碎掉的压缩饼干,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你这话说得,”我说,“挺会挑时候。”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

      我没再说下去。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歇息。我没动,就这样坐着,看着远处的天从蓝色变成橘红混着紫。老婆婆的羊群在暮色里卧了下来,一团一团的,是夜晚的云彩。

      那天晚上程昇睡得比前几晚都好。我坐在帐篷门口守夜,每隔一小时去探一次他的鼻息。他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一下。

      “你怎么不睡?”

      “我不困。”

      “……你骗人。”

      “骗你的,但你睡你的。”

      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月光照进帐篷,他裹在睡袋里的轮廓缩成一团,像只把自己卷起来的猫。我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外面的夜色。

      老婆婆还坐在羊群旁边,靠着石头。她没有睡,或许是预感自己时日无多。正仰头看着天。月光把她脸上的沟壑照得格外清晰,她头顶的数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挂着——两天了。

      第二天早上程昇的呼吸平稳了很多,脸色健康了不少。老婆婆给他的草药似乎起了作用。他坐在帐篷口自己系鞋带的时候,手没再抖。我收拾好帐篷,把我们的东西背上,跟在了羊群的后面。

      走了一整个上午。老婆婆的羊群走得比我想象的快,她在前面赶着羊,步伐稳重。程昇跟在后面。我背着我们俩的帐篷和食物走在最后面,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中午休息的时候,老婆婆从袋子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掰开分给我们。程昇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硬的。”他说。

      “我这儿有水,泡一下。”

      “不用,”他又咬了一口。

      我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块硬饼,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每一口都在认真对待。他把最后一点饼屑收拢在掌心里,倒进嘴里,然后拍了拍手,站起来继续走。

      下午的时候,我们追上了前面的一个人。

      他出现在山路转弯的地方,背对着我们,穿着暗红色的僧袍,脚下是一双磨得发白的布鞋。他的步伐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在散步。老婆婆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下,但我看见了。她看着那个背影,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赶羊。

      那个僧人回过头来。他有一张三十多岁的脸,五官端正,眉眼间是平和而虚无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活过太久的人都会有的厌倦。

      我看不见他头顶的数字,这是一位永生者。

      他也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着一个认识很久的熟人打了个招呼。

      程昇没注意到这场无声的交流。他正低着头踩着碎石往前走,呼吸有一点急促。僧人放慢了脚步,跟我们并行了一段路。

      “你们从哪里来?”他问。汉语带着一点不太标准的尾音,但意外地流利。

      “北京,”我说,“你呢?”

      “寺里。”

      “哪个寺?”

      他想了想。“很远的一个寺。已经不在了。”

      程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拆了。”僧人说,“很多年前的事。我后来就不回那个地方了。”

      程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僧人走在程昇旁边,步伐跟他的步速完全一致。他没有刻意去照顾谁的速度,但就是恰好在同一排。

      “你们要去雪山?”僧人问。

      “嗯。”程昇说。

      “这个季节好。人少,雪还没化完。”

      “你经常去吗?”

      “偶尔。”僧人说,“想到一些事情的时候会去走一趟。”

      “什么事情?”

      僧人沉默了一会儿。“想一个人。每年这个季节,她可能会走这条路。碰上了就说几句话,碰不上就算了。”

      程昇的脚步停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侧头看了僧人一眼。

      “那你今年碰上了吗?”程昇问。

      僧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苦涩。

      傍晚的时候我们到了山脚下。再往前就是不能开车也不能走的路了,雪山就在眼前。巨大到让人忘了呼吸。

      永生者手册:

      7.有些永生者会选择信仰宗教来获取寄托与意义,虽然大多数时候这是徒劳的。

      程昇剩余寿命:84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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