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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鬼灯 鬼灯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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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灯的事，是小六先听来的。
那日傍晚，他跑完腿回来，袖口还沾着一点茶渍，进门便压低声音：
“顾掌柜，南边旧庄台闹鬼了。”
顾宁正在后院理萧珩那张帖子，闻言手一顿。
“闹什么？”
“鬼灯。”小六把声音压得更低，“船脚们说，连着三夜，旧庄台外的芦苇荡里都有蓝火，一明一灭，像有人提着灯在水边走。还有人听见铁锹声。”
顾宁的后背慢慢凉了。
“旧庄台是哪？”
小六道：“清水镇往南二十来里，从前是顾家茶货落脚的地方，后来水路改了，那地方就荒了。不是您从前住的那个庄子，那个远着呢，七八日脚程，谁也不能一晚上来回。”
这句话把顾宁心里刚冒出来的荒唐念头按了回去。
裴游从廊下抬眼。
“顾家茶货旧落脚点？”
小六点头：“茶铺那边说，东侧货栈这两日有人买油布、短锹，还问旧庄台夜里有没有人守。”
他说完，又从袖子里摸出半截湿过的木签。
“船脚在旧庄台水边捡的，说像是旧茶货签。我不认得，想着带回来给裴公子看看。”
木签边缘磨得发黑，背面却还留着一道极浅的弯月刻痕。
顾宁看了一眼，指尖忽然僵住。
这记号她见过。
从前在庄子上，孙嬷嬷让人送药、送米、送布，装东西的木箱角上就常有这一道弯月。她那时不懂，只当是顾家内宅管事做的标记，如今再看，才知道那不是随手一划。
裴游抬眼看她。
“认得？”
顾宁点头：“方氏那边的东西。”
裴游神色很静，可那种静里压着冷。
“不是鬼。”他说。
顾宁立刻道：“你先别把话说太满。这个世界连感应铃都能响，狐仙庙都能有传说，万一真有鬼呢？”
裴游看她。
顾宁闭嘴一息，又小声补：“我只是尊重世界观。”
裴游问小六：“鬼灯几点起？”
“子时前后。”小六道，“船脚说灯绕着老槐走，从不靠近树根。”
裴游的眼神终于变了。
顾宁也听出不对：“为什么重点是老槐？”
“旧庄台若真是顾家茶货落脚点，老树下最容易埋东西。”裴游道，“树好认，十年二十年都在。”
顾宁立刻站起来：“我也去。”
裴游看她：“你去做什么？”
顾宁把那半截木签往前推了推：“认这个。”
裴游没说话。
顾宁知道他在想什么。
旧庄台牵的是顾家茶货旧线，木签上又有方氏内宅的记号。裴游能查人、能动刀，却未必认得顾家后宅那些细碎得要命的标记。她如果只坐在宁记等消息，等他把东西带回来，说不定线索已经断了。
她咽了咽口水，又补：“我不是去逞英雄。我就负责认东西，认完就闭嘴。你让我趴下我就趴下，让我跑我就跑。真见血，我保证吐得很小声。”
裴游皱眉。
他不想带她。
旧庄台离清水镇不算近，夜里来回也要走上几个时辰。裴游不能随便带外人，更不能让这条顾家茶货旧线过早惊动沈家和萧珩。顾宁知道萧珩帖子、宁记、顾家这些事，已经不是完全的局外人。
更重要的是，她认得方氏那套藏在寻常物件里的小记号。
裴游最终还是带了她。
不是心软，是这条线本来就绕过顾家后宅。
“三条。”裴游道，“不出声，不靠近，不自作主张。”
顾宁立刻点头：“懂。苟住，不送，不拖后腿。”
裴游看她一眼，像是没听懂最后半句，但懒得问。
两人入夜后从宁记后门出发。
小六守在后门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顾宁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叮嘱：“要是天亮前我们没回来，你先别嚷，去沈家酒肆递话。”
小六脸都白了：“顾掌柜，您别说得跟交代后事似的。”
顾宁也想笑，没笑出来。
裴游已经在巷口等她。
她把木签揣进袖里，跟了上去。
旧庄台在清水镇南边，靠一片废水汊。
白日里走官道，再绕小路，大概要大半日；夜里为了避开巡查和东侧货栈的人，裴游带她走的是河埂、竹林和旧田埂。
顾宁走到后半夜，脚底发麻，终于明白“二十来里”在古代不是导航上一条线，而是实打实磨腿。
她咬着牙没抱怨。
裴游走在前面，偶尔停下听风声。
有两次，他忽然按住她肩膀，把她压到草里。顾宁趴在泥地里，听见远处有人低声说话，火把从河埂另一头慢慢过去。
等脚步远了，她才敢呼吸。
“裴大哥。”
“嗯。”
“如果我这次回去还能活着睡到床，我一定珍惜床。”
裴游没有回头。
“闭嘴。”
“哦。”
旧庄台快到时，夜风里有水腥味。
荒草比人腰还高，残墙断在芦苇后头。远处一点幽蓝的光忽明忽暗，飘在水边，真像有人提着灯走。
顾宁当场汗毛竖起来。
“裴大哥。”
“嗯。”
“你确定不是鬼？”
“怕？”
“怕。”顾宁诚实得很，“但你这么好看，应该阳气很足。”
裴游脚步一顿。
顾宁小声补：“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很适合镇宅。”
裴游冷冷看她一眼。
她立刻闭嘴。
两人伏在一处矮坡后。
远处鬼灯三明三灭，像在给谁递信。裴游看了片刻，低声道：“灯罩里掺了磷粉，不是鬼，是暗号。”
顾宁本来还怕，听见不是鬼，胆子回来一半。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不对。”
“哪里不对？”
“灯每次都绕开那棵老槐。”顾宁指了指，“如果是人怕被看见，应该借树遮身。可他偏偏绕开，像那树底下有什么不能踩。”
裴游看向她指的方向。
风吹过，槐树下的草色比旁边浅一圈。
有人翻过土。
裴游眼神一沉。
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带着顾宁绕到下风口。半盏茶后，果然有两个人从芦苇里出来，一个提灯，一个挎刀。
“顾家说人死了。”挎刀那人低声道，“可若真死了，何必让我们来挖旧记？”
提灯的人道：“少问。上头要找的是半枚旧牌，还有当年那孩子身上的银扣。”
顾宁心口一跳。
裴游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下一瞬，他像一道影子掠出去。
顾宁没看清他怎么动的，只听一声闷响，提灯的人倒地，灯火滚进草里。挎刀那人拔刀，刀才出鞘三寸，裴游的刀已经抵在他喉间。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牙关紧咬。
顾宁躲在树后，怕得腿软，却强迫自己看。
她不能再把这个世界当戏看。
裴游没有杀他。
他卸了那人的刀，点了穴，拖到树后。顾宁看见他从槐树下挖出一个油布包。
包里没有旧牌。
只有一枚裂开的银扣，和半张被水浸坏的旧账纸。
纸上字迹大半洇开，只剩几笔残数和一个极浅的押记。
弯月一样，压在账尾。
顾宁忽然觉得夜风更冷了。
这不是名字。
可比名字更像从方氏手里漏出来的东西。
顾家要灭裴游，不只是顾锦堂的意思。
那只藏在后院里的手，终于露出了一点指尖。
（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