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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棋局开端 吕家嫡长子 ...

  •   吕承业已经在这家赌坊里泡了好几天了。

      他是这儿的常客。他觉着这地方跟他八字合。前几回手气旺得邪乎,输的那几把也是差一丁点

      不是大清早撞了黑猫,就是让哪个狗屎运的愣头青压了他头上的火。反正他想,明天准能翻本。人哪能一直倒霉?

      前几天那个愣头青,毛都没长齐,十两银子硬翻成五百两。后来吕承业竖着耳朵听见那小子押注前嘀咕了句什么口诀,他默记在心。

      这天他抱着从账房骗来的三十两,说的是买宣纸,摸到赌坊门口。先站定往里瞄了一眼,刘麻子不在,他才跨进去。

      "小!小!小!"

      骰盅一揭,当真是"小"。三十两变五十两。再来一把,又中。五十两变八十两。

      他心里猛一跳。那狗屁口诀还真管用。

      八十到一百五,一百五到三百。吕承业按住发抖的手,跟自己说:到这儿收。把刘麻子那三百两填上,再请那愣头青吃顿酒,把口诀后头几句套出来。往后大富大贵,爹肯定要对自己另眼相看,再不会骂他废物。他想着想着,嘴角一歪,痴痴笑了两声。

      刘麻子就是这么凑上来的。

      "哟,吕大公子,手气旺啊。"

      吕承业一回头,刘麻子站在他身后,不知道看了多久。腮帮子上那道疤跟着笑堆起来。

      "我今儿不借。"

      "谁说借了?"刘麻子摆摆手,笑眯眯的,"我瞧您手气好,给您道个喜。顺便问一句,上回借的账,今儿能结了吧?"

      吕承业把筹码摞了摞,推过去:"正好,你数数。"

      刘麻子没接。他从袖口摸出一张纸,两指夹着在吕承业面前一晃,没递给他,只露了个纸角。纸角上摁着个红手印,糊成一片,认得出是他的。

      "三百?吕公子,您再瞅瞅,咱写的是三百,利滚利滚了小半个月,今儿是四百。"

      "你"

      "您甭急。"刘麻子把纸收回去,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拍得吕承业往下一矮,"您今儿手气这么好,不差这一百。再推两把,出来了顺手还我,大家都省事。"

      旁边几个赌徒已经围过来,不吱声,就站着看。吕承业后脊梁一阵一阵发紧。

      "我下个月……等我爹把月钱……"

      "下个月?"刘麻子笑了一声,回头跟旁边的人对了个眼神,"下个月可就是五百了。吕公子,您爹是吏部尚书,位高权重,可咱平头百姓做点小本生意也不容易。您家大业大,别跟我们计较这一百两,成不成?"
      吕承业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没说出话。

      刘麻子又拍了拍他:"这么着,我不逼您。您手里这些筹码,我看见了,三百两出头。推一把,赢了,今儿算您三百五,给您折一些。输了……下个月再说。"
      吕承业攥着筹码,想着,三百两推出去,翻一把就妥妥的够了。他咽了口唾沫,想了一下那个偷听来的口诀。

      "……行。"

      "爽快。"刘麻子退后半步,让出桌子,"那您请。"

      吕承业把筹码全堆上"大"字格,手掌按在桌面,压得死死的,像是怕谁把运气抢走似的。

      "三百两,全压大。"

      庄家摇骰,骰子在盅里哗啦乱响。吕承业嗓子眼堵着半口气,整个人僵在那儿,耳朵里只有骰子的声音。
      "大!大!大!"有人跟着喊。

      骰盅落定。庄家一拍桌面,揭开:"一、三、四,小。"

      四周的人在笑。有人拍大腿,有人说"这公子哥儿手怎么突然变臭了",声音嗡嗡的,搅的人心烦意乱。那只按在桌上的手还按着,指头微微发抖。

      刘麻子没笑。

      "吕公子,那咱……下个月再说?"

      吕承业没抬头。他攥了攥空了的拳头,嗓子眼里憋了半天,挤出几个字:
      "再借我点。"

      刘麻子这个时候脸上又堆起笑来,像是就等他这句话。

      "成。"

      天黑的时候,吕承业算不清自己欠了多少了。刘麻子说八百。可他记得自己只拿了四回,但刘麻子那账本上红手印一个摞一个,糊了一片。

      他转身拔腿就跑,追债的人把他堵在赌坊后巷里,除了刘麻子,还有其余四人,一个比一个壮实,笑起来比不笑更瘆人。

      刘麻子揪着吕承业的衣领,把他摁在墙上,臭烘烘的嘴贴到他耳边:“吕大公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您要是再不还,兄弟们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吕承业两条腿抖得站不住,嘴上还在逞强:“你们敢动我?我爹是吏部尚书!”

      刘麻子嗤笑一声:“你爹是吏部尚书,你又不是。你爹要真疼你,能让你欠这点银子还不上?兄弟们,给我打”

      拳头落下来的时候,吕承业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蜷得像个虾米,他从小被母亲捧在手心里,哪里经得起现在这样的场面。肋骨上挨了一脚,脸上挨了一拳,鼻血糊了半张脸。

      刘麻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正要再扇一巴掌,巷口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住手。”

      那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哀嚎和闷响中格外清晰。吕承业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巷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站在巷口。他认出了他,那个”天运之子“

      “几位,这大晚上的,何必动粗?”青年人缓步走进巷子,“吕公子欠了多少?”

      刘麻子上下打量他一眼,不屑的问道:“你谁啊?”

      “你别管我是谁?你就说你认不认银票吧。” 这人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在刘麻子眼前晃了一晃。

      刘麻子立马摆手让打手放开吕承业,脸上摆出另外一种谄媚的姿态。堆起笑脸:“原来是吕公子的朋友。误会,都是误会。不多,就八百两”

      青年人递出一个一千两的银票,刘麻子拿在手上看了又看,生怕不真,但检查了好几遍,那是真的不能再真的银票了。

      “既然银货两讫,你们可以走了。”青年的语气依旧是客客气气的。但刘麻子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听得出那客气底下压着的戾气。他挥挥手,带着几个打手消失在巷子尽头。

      吕承业靠在墙上,鼻子还在往外冒血,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他看着青年,,又感激又狼狈,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多、多谢恩公……之前在赌坊见过一面,不知恩公姓名”

      青年人先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吕承业,然后从容说道;“ 吕兄别那么见外,我就是一介外地来的商人,姓叶, 名万安。”随后又说:”听刚刚那地痞说,你是吕尚书家的公子,怎么….!”

      吕承业接过帕子,微微作揖,然后开始一边擦拭鼻血一边说:“叶兄别提了,家父管的严,给的家用不多。本想翻点本儿,赚点体己,没想到运气这么背。”

      青年人没有多说,只是提出去小喝一杯,吕承业想要知道那个口诀的事儿,也就跟着去了。要了个雅间,点了几个菜,烫了两壶酒。吕承业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他说他爹看不起他,说府里上下都拿他和那个庶出的妹妹比。

      叶姓青年,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附和几句,反而让吕承业生出一种这人真的挺尊敬的感觉。他是尚书府的嫡长子,人人见了他都点头哈腰,但背过身去全在笑他。而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是真的在听自己说话。

      “吕兄,”年轻人在又一轮斟酒之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提了一句,“说起来,前几日我在另一家赌坊瞧见永昌伯府的三公子陈焕,也输了不少。不过他可比吕兄威风多了,仗着家里的势,一文钱都没还。“

      吕承业听到这儿,端酒杯的手停住了。这人继续替他把酒满上,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经意的闲聊口吻:“我当时就想,这人好大的口气。不过后来听人说,他永昌伯府确实和荣国公府沾着亲,底气自然足些。”

      吕承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啪地把酒杯摔在桌上,声音都变了调:“他陈焕算什么东西!”

      青年不动声色地又给他斟了一杯:“吕兄息怒。我也是初来乍到,不知道着京城的事儿,但是转了一圈感受下来,发现这长安城里的泼皮无赖不过是见风使舵,只是吕兄为人谦卑,让那群人给看低了去。”

      然后他放缓了语速:“吕兄若能在永昌伯公子面前立一次威,往后这长安城里的泼皮,谁还敢小觑你?”
      吕承业紧握着酒杯,没说话,但青年从他眼底看到了那颗种子已经埋下去了。他知道,这个种子种下,主上交代的差事也就完成了。

      金霄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他第一件事儿就是前往赵华琬的寝殿。侍女们已经习惯了他在深夜出现在殿外,长公主交代过,霄郎来不必通报。他正准备推门,就听见那些声音,这么晚了,长公主房里还有人。

      长公主的声音,混杂着少年特有的嗓音,以及零碎又悠扬的琴声。琴声尚显青涩,青涩,但已经能听出几分功力,也是苦练了多年的结果。

      少年的声音响起,带着讨好的意味:“殿下,我再弹一曲如何?”

      然后是赵华琬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他最熟悉的那种调笑:“你这双手,除了弹琴还会什么?”

      少年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羞涩:” 殿下想让我的手会什么,那它。”声音顿了顿 “那它就会做什么。”

      然后是赵华琬的笑声,分不清真情还是假意的笑声。
      金霄收回了手。

      他站在殿门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没什么,他待在她身边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人来人往,他金霄才是留得最久的那一个。

      但那个问题还是从心底深处翻了上来,压都压不下去。

      这次是琴师,那下次呢?下下次呢?她好像永远都在找新的人,那些旧人好像就背抛之脑后,若不是自己还有些作用,自己的位置又在哪儿?他忽然感到无尽的惶恐,如果有天自己没有价值了…..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陪在长公主身边这么多年,他连真正的“一步”都没有跨过最后一步,即使他多夜宿在她的身旁。。那些蜜里调油的甜头,总是适可而止。

      殿内的琴声还在继续。

      金霄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他没有走远,只是在回廊拐角处等着。

      半个时辰,琴师被送了出来,那是年轻清秀的少年,皮肤白皙,抱着琴盒迈着轻快的步伐,满脸都是被恩宠后的得意。

      金霄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少年远去。他记住了那张脸。
      然后他整理好衣襟,,重新向寝殿走去。这次他故意加重了脚步。片刻之后,里面传来赵华琬慵懒的声音:“是霄郎吗?进来吧。”

      赵华琬斜倚,榻上,长发披散,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外罩一层若有若无的鲛绡纱。空气中残存着龙涎香和另一种陌生的气味,好似是刚刚那个少年的。烛光摇曳,把她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金霄,低头禀报:“殿下,吕承业那条线,已经布好了。赌坊的局他踏进来了,陈焕那边也安排妥当了,醉仙楼的人随时可以动手。”

      他的语气平稳如常,刚刚的情绪被他自己强压下去。赵华琬眯着眼听着,满意地点点头。

      她赤足走近,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金霄抬起头,望着她的脸,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

      “殿下。”他的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下能摸到脉搏在跳。他猛然拉近她,但又感觉到,她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手指微微蜷了起来,像是在克制什么。

      今霄低下头,吻住她的唇。他的吻比往常更用力,像是在索取什么。

      她的唇很软,带着微凉的酒香。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滑到她的肩膀,又从肩膀滑向腰际。她的寝衣很薄,在这样微凉的春季更能感觉的寝衣下皮肤的温热。

      赵华琬在他的吻中轻轻哼了一声,推开他,但是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他抱起她,走到床边,倾身向前,将她缓缓压向床榻。她的长发散落,像一幅画。

      然后他的手落在了她腰间的系带上,然后继续吻她
      忽然,她的指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那个动作的意味不容置疑。她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吻。

      “霄郎。”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从容“今天到此为止。”

      金霄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呼吸还乱着,心跳还狂着,身体里那股被点燃的火还在烧。但她的眼睛已经冷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低头行礼,每一个动作都恢复了往日的克制。

      他习惯了,在这个女人面前及时刹车。每一次都是这样。

      “臣失礼了。”

      赵华琬拉好寝衣,坐起身来。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吃醋了?”

      金霄没有回答。

      “弹琴的小孩罢了。”她的语气像是在哄一只闹脾气的小兽,“本宫听了一会儿,弹得确实不错。你要是不喜欢,下回不叫他便是。”

      “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告退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金霄。”
      他停下脚步

      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忽然变轻了“这件事,吕承业那件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你不用事事都亲自盯着。”

      “……是。”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赵华琬就坐在那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抬起手,在烛光下看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方才握住时的触感,有力,滚烫,带着他这个人所有的隐忍和渴望。

      她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金霄的那个夜晚。他十七岁,被当作贡品送到她面前,眼睛里全是不甘和屈辱。

      她留下他,是因为那双眼睛像那个人,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她对他生出别样的情愫的了么?不,不可以。

      十五岁那年,父皇驾崩,母后扶持幼帝登基,垂帘听政,不久就传来消息,那个已经和她定亲的顾家,被人告发谋反,证据确凿,顾家覆灭,她在太后的寝宫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一天寒风凛冽,她不管,她只想救救那少年郎一命

      膝盖跪烂了,额头磕破了,最后德顺出来传话,只说了四个字:“殿下回吧。”

      她最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吼:“儿臣求母后,饶了顾家,不,饶了顾少凌一命吧!”然后重重磕在地上,之后便没了知觉。

      不知昏睡了多久,醒来之后,一切已经成了定局,她连顾少凌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那个时候,她好像理解到了权力是什么,如果她有权力,她就可以救下那个她心爱的人,如果她有权力,就不会如刀俎鱼肉一般,到处寻求一点卑微爱。父亲不爱她,母亲不爱他,唯一温暖的港湾也不复存在。
      后来她有了很多男宠,闹得满城风雨,臭名昭著。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人没有一个真正碰过她。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被任何人要挟,才能隐藏自己,才能继续坐做她的长公主,在这个位置上,未来也许有翻身的可能。

      金霄,是那么多人中,唯一一个偶尔能撩动她心弦的人,但是底线就是底线,谁也触碰不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锦枕里。

      她闭上眼睛。

      窗外,明月高悬。

      这一夜,长安城里许多人没有睡着。

      吕承业躺在自己的床上,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立威”两个字。章怀卿在吕府外院的小屋里,把《治河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金霄独自站在窗边,望着月色,手里攥着一壶凉透的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棋局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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