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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触角 长公主私下 ...

  •   朝见之后,面上瞧着仍是风平浪静。

      章怀卿回到吕府,发现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最明显的是饭桌上的气氛。以前他和七八个同被吕鸣资助的举子围坐一桌吃饭,大家各吃各的,偶尔聊几句书、骂几句考官,日子粗糙却自在。

      如今他刚在桌边坐下,旁边就有人殷勤地递来一双干净筷子"章兄,这是新换的。

      "接着有人问他公主府的菜色如何,有人问他长公主的模样是不是像传闻中那样美,有人说要跟他探讨一下他的殿试文章。

      章怀卿放下筷子,说那日只是寻常宴席,没什么特别的。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打了个哈哈,说"章兄谦虚了",话题被岔开了,但那些目光还黏在他身上,他扒了两口饭,觉得今天的米饭格外的噎人。

      最让他心里发凉的,是那个以前和他一起抄书到半夜的同窗,姓沈,名彦之,江南人,比他早三年入京,之前考过两次未中,此次又未中,那人以前会像个前辈一样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肯定能中",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看,会在他没钱买墨的时候默默塞半块墨锭到他桌上。

      如今沈彦之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揣度,像在估量一件器物的价值,琢磨它到底能换回多少东西。章怀卿和他对视了一眼,沈彦之立刻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从前更灿烂

      章怀卿没有责怪他们。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回不去了。以前他们叫他"怀卿",现在他们叫他"章兄"。以前他们可以,一起抱怨吕府的饭菜太素,一起商量哪天溜去西市喝酒,现在他们说话之前要先看看他的脸色。

      吕鸣的态度也在变。他开始在公开场合夸章怀卿,夸得比以前更频繁、更大声,当着门客和幕僚的面说"章公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仿佛要把"吕鸣看重章怀卿"这件事钉在所有人脑子里。可章怀卿听得出来,那些夸奖和从前的夸奖不一样。

      只有周元恺依然如故。

      他住在章怀卿隔壁的院子里,隔三差五便拎着一壶酒来找章怀卿下棋。他的棋下得极臭,落子时喜欢念念有词,输了便拍着大腿说“再来再来”。

      这天傍晚,他又拎着一壶酒来了。两人在院子里摆开棋局,墨砚端了一碟花生米放在旁边。周元恺一边落子一边说:“章兄,你现在可是名人了。长公主夸过你的诗,太后夸过你的文章,满朝文武都知道你了。”

      章怀卿捏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落在棋盘上,苦笑了一声。

      “我宁愿他们不知道。”

      周元恺抬眼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收敛了脸上的嬉笑,声音放低了几分:“章兄,有句话兄弟不知道当不当讲你如今站在风口上,多少人盯着你,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该躲的时候躲,该走的时候走。

      章怀卿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周元恺向来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能说出这番话,说明外面已经传了些什么。

      “周兄听到了什么?”

      周元恺摇摇头,落下一子,恢复了大大咧咧的语气:“没听到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人吧,一根筋,不会拐弯。怕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子。”

      章怀卿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周元恺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棋盘上,避开了他的眼睛。
      周元恺一定听到了什么

      只是不愿说,或者不能说。

      掌灯时分,周元恺拎着空酒壶走了。墨砚端了热水进来给章怀卿净面,一边拧帕子一边说:“公子,今儿小的在南街口那家茶铺里听人说书,遇见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有人在打听公子。”墨砚把帕子递给他,压低声音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得不起眼,像个账房先生。他跟茶铺掌柜套了半天近乎,问起公子,问公子是哪里人,父母做什么的,在蜀中有没有什么旧交。问得可细了。真奇怪,人家不问状元郎,就问你。”

      章怀卿擦脸的动作顿住了。

      “长公主府的人?”他问。

      墨砚摇头:“不像是。感觉不太一样”

      章怀卿沉默了他发现自己在短短半个月之内,已经不知不觉地陷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长公主盯上了他,太后在朝见时多看了他几眼,吕鸣在疏远他,现在又多了一个在暗中查他的底细。

      而让他最不安的是,他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
      “墨砚,”他说,“这几天少去街上。有什么消息,先告诉我,不要跟任何人说。”

      墨砚用力点了点头。他跟了章怀卿这些年,太清楚自家公子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意味着什么,公子在怕。
      而能让公子怕的事,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第二日,章怀卿收到了一封素笺。

      素笺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是简单地折了两折,感觉很随意。打开来,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劲瘦有力,又不失一种典雅的风范。

      “未时三刻,慈恩寺藏经阁。有故人相候。”

      章怀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认不出这个字迹,但那股“劲瘦有力”的风骨,结合近期发生的事儿,让他心里生出一个模糊的猜测只是那个猜测太荒唐了,荒唐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故人。他在京城哪儿来的故人?他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吕鸣、吕婉儿、墨砚、周元恺、几个同窗。这些人没有一个会给他递这种没头没尾的帖子。如果不是故人,那就不是叙旧。

      可那行字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不深,但隐隐约约地牵动着某根神经。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想起那本《治河策》,想起那句“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做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面对一封匿名信的时候想起这些。也许是因为,在这个步步惊心的京城里,他需要先了解自己的处境才能安心下来做事

      他把信收进袖中,换了件不起眼的青布衫,独自出了门。

      慈恩寺坐落在长安城外东南方向的山坡上,是一座百年古刹,香火不旺,名声也不大,远不如城内的大兴善寺那般人声鼎沸。

      但正因如此,这里反倒成了文人雅士喜欢来的清净地几株遮天蔽日的古柏,一座年久失修的藏经阁,一个老得眉毛都白了的主持,和几个终日扫地的沙弥,便是这座寺庙的全部。

      章怀卿到的时候,未时刚过。藏经阁在寺院最深处,要穿过一条长满了青苔的石径,绕过一株据说是前朝高僧手植的银杏树。阁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光线幽暗。

      一个小沙弥在阁外扫地,看见章怀卿,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然后继续低头扫地。

      章怀卿推门进去,在阁中等了半个时辰。藏经阁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檀香混合的气味,一排排经卷安静地躺在架子上,

      他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个蒲团坐下,把来时路上买的两个烧饼吃了

      没有人来。

      他正要起身离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踩在藏经阁的木地板上,却还是惊起了梁上的一只雀鸟。鸟扑棱棱地飞走了,落下几片羽毛和一缕细尘。

      章怀卿回过头,不是故人,是赵华琬。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大红宫装。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月白色的素服,料子依旧上乘,但款式极简,只在袖口绣了几朵不起眼的暗纹兰花。

      头发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地绾在脑后,耳上缀了两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若不是那双眼睛里的锋芒太过熟悉,她看上去倒像是一个寻常的官家小姐,来寺里上香祈福。

      章怀卿愣了一瞬,随即便躬身行礼:“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赵华琬没有让他平身。她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香,是他刚从太极殿上闻到过的味道。

      她在藏经阁的窗边站定

      “章探花,本宫送你的那封帖子,你可还留着?”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聊家常。章怀卿直起身,垂下眼,不去看她的背影。

      “殿下所赐,臣不敢丢弃。”

      “那就好。”赵华琬转过身来。

      “本宫今日叫你来,不是来叙旧的。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章怀卿等她开口。他的手自然垂在身侧,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跟长公主说话,每一句都要掂量一下

      “你在太极殿上,看到了什么?”

      章怀卿心里猛地一紧。又是这个问题。上一次她在流芳殿上让他作诗,是当众试探。这一次她把他叫到荒郊野寺单独问话,问题却比上一次更直接、更危险。说“看到了陛下和太后”,是废话。说“看到了太后临朝”,是找死。说“看到了一个孩子被架空”更是找死。

      他沉默了两息的工夫,然后说:“臣看到了大梁的国本。”

      赵华琬看着他。片刻之后,她笑了。
      “章怀卿,你比本宫想象的更有意思。”

      她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进他的眼睛。但奇怪的是,章怀卿丝毫感觉不到“俯视”的优势,她的气势完全不下于任何一个比她高一头的男人,甚至更凌厉,更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她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你在太极殿上看到的那个孩子,能活多久吗?”

      章怀卿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一股凉意从脊背蔓延到指尖。他想起龙椅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想起那个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的关于鱼的问题。

      “殿下”他开口,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赵华琬抬起手,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低而清晰“本宫只是想告诉你,朝堂上没有人会告诉你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

      “那个孩子坐的龙椅,是冷的。他喝的茶,是凉的。”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平稳的河面下,有暗流在翻涌,

      这句话说完,藏经阁里安静了很久,空气都凝结了

      然后她又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很可怕?”她退后一步。“一个养男宠、喝花酒、名声烂透了的公主,跑来跟你谈朝政,是不是很可笑?”

      章怀卿没有回答。

      赵华琬看着他的沉默,似乎并不意外。

      “本宫不怪你。”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裙摆擦过积满灰尘的地板,在身后留下一道细细的拖痕。“本宫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浪费了可惜。”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对了。慈恩寺的素斋不错。来都来了,尝一尝再走。”

      “章怀卿。将来的路很长”

      她走了。

      章怀卿站在藏经阁里,很久没有动。他发现自己攥紧的拳头里全是汗,指甲在掌心压出了四道浅浅的白印。

      他忽然想起吕鸣说过的那句话“长安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你脚下踩的,未必是河床,也可能是漩涡。”

      他之前以为自己懂了。现在他知道,他没懂。

      章怀卿在慈恩寺用了素斋。一碗素面,一碟豆腐,一壶粗茶。那素面做得极好,面条筋道,汤头是用菌菇和笋干吊的,鲜得清淡而有层次。但他没有吃出什么味道来。他的脑子里全是赵华琬留下的那句话,翻来覆去。

      那个孩子
      他能活多久?

      她再说着皇帝的生死?

      让章怀卿不敢再往下想,他强迫自己把面吃完,把茶喝完,然后起身付了斋钱。

      走出斋堂时,住持正在佛堂里领着几个沙弥诵经,诵经声低低地传来,

      走出了山门。山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帘垂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车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正侧着头和车夫说话。那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料子不算顶好但剪裁极合身,腰间悬着一柄短刀。他的站姿很放松。

      他第一眼看到那个人的脸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个男人的眉眼,眉弓的弧度,眼梢的走势,鼻梁到嘴唇的线条,像极了一个人,

      银甲白马的少年将军,雪地里逆光站在地窖口,甲胄上沾着血

      那个少年英雄,他打听过,已经不在人世。他们满门都死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据说是通敌这样的大罪,但是章怀卿不信,也不太能接受,他觉得人可以变,但是从英雄变为卖国贼的落差着实太大,况且,这个人还是著名的北狄克星

      眼前这个男人比那人更年轻一些,眉宇间少了几分征战沙场的英武之气,多了几分沉静。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章怀卿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那人对章怀卿微微颔首,动作不大,不卑不亢。

      章怀卿回了一礼,收回目光,从马车旁边走过。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脚步,突然想起什么
      他见过这个人。在长公主府门口,春日宴那天夜里,宴席散后他走出府门时,曾远远地瞥见过他在廊下和一个侍女说话。他听到周边的人谈论过,这个人叫金霄,长公主身边留得最久的那个人,那个最受宠的男宠,别人’尊称’一句金长史

      他回过头又望了一下,那个人的气质,看起来和‘男宠’这个词搭不上边。

      金霄正掀开马车帘子,微微弯下腰,对里面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帘子掀起的瞬间,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正好照进车厢,章怀卿看见了车厢里的衣角。

      赵华琬没有走。她在马车里。等着金霄。

      金霄放下了帘子,直起身。他并没有朝章怀卿的方向看,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章怀卿还没有走远,只是对车夫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了马车。车夫扬起鞭子,马车辘辘启动,沿着山路朝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章怀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细节,或许他天生就是是个心细如尘的人。赵华琬等她的近臣、谋士、或者说,她男宠,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青篷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尽头。

      他收回目光,沿着另一条路下了山。

      山下的官道上,行人渐多。有从田里收工的农人扛着锄头往家走,有赶着驴车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沿街叫卖,有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纳凉。炊烟从村庄的方向袅袅升起,混着晚风,一片安宁祥和的气息。

      章怀卿看着这些人,感受着这些烟火气,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下午经历的一切都显得不够真实。

      他加快了脚步。长安城的城门在暮色中越来越近,城楼上已经点起了灯火,当他走进城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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