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垂帘 春日宴后, ...
春日宴后,宫中传旨,召今科三鼎甲入宫朝见。
来传旨的是司礼监的一个小太监,姓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皮白净,说话却已经有了几分宫中特有的拿腔拿调。他站在吕府外院的天井里,尖着嗓子念完了圣旨,然后笑眯眯地把圣旨合上,对跪在地上的章怀卿说:“章探花,恭喜了。陛下和太后娘娘要亲自见您,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章怀卿叩首谢恩,起身时膝盖上沾了两块灰印子。墨砚慌忙上来替他拍打,他却摆了摆手,只是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入京三年,他考过了乡试,考过了会试,如今又中了殿试探花。那座巍峨的皇城就矗立在长安城的最中央,每日都能看见它的飞檐斗拱和琉璃瓦顶,今日,他终于真正地要从正门跨过那道门槛了,这可能是一生唯一的一次机会,之后就算要走进那道门,也是要从侧门进入。
“公子,这可是面圣啊!终于到这个时候了”墨砚兴奋得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您得穿那件新做的青缎袍子,束那根银带子,不行不行,银带子太素了,要不系那根蓝色的?”
章怀卿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原本紧绷的心情反倒松了一线。他伸手按住了墨砚的肩膀:“别忙活了,面圣不是想怎么穿就怎么穿的”
的确,对于科举后的面圣,宫里是有特定的礼仪的,所有进士都必须参加由礼部和鸿胪寺官员主持的“演礼”,要学习如何站位,如何根据赞礼官的口令下跪、叩头,起立。
不光动作要整齐划一,而且连速度都不能有任何偏差。如果不小心失仪了,那就是属于大不敬的罪。
墨砚瞪大了眼,“那公子,那怎么穿呢”
“自是有人安排”章怀卿的语气很平静。
章怀卿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扇。晨光照进来,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他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心里想的却不是圣旨上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昨夜吕鸣对他说的一番话。
昨夜,吕鸣破天荒地主动来了他的房间。
吕鸣看上去憔悴了许多。两日称病,他的鬓边又添了几根白发,眼窝也深陷了些许。他在章怀卿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明日的朝见,你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章怀卿以为他要叮嘱的是朝仪礼仪,跪拜的姿势、回话的规矩。但吕鸣接下来的话,却不是关于礼仪的。
“怀卿,”吕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入京三年,老夫从未问过你的志向。今日老夫问你,你考功名,到底是为了什么?”
章怀卿怔了一下。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想起顾少凌递给他《治河策》时说的那句话。他沉默了片刻,说:“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做事。”
吕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章怀卿从未见过的复杂。那里面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章怀卿读不懂的哀伤。半晌,他说:“好。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明日朝见,陛下和太后会问你话,你只管据实回答,不必刻意讨好,也不必刻意藏拙。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要主动提及长公主。”
章怀卿心里一颤。他想要追问,但吕鸣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吕鸣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长安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你脚下踩的,未必是河床,也可能是漩涡。”
这句话在章怀卿的脑子里响了整整一夜。
此刻,他站在窗前,又把那句话翻出来嚼了一遍。他不确定吕鸣是在提醒他,还是在警告他。他只知道,今天这场朝见,绝不仅仅是新科进士谢恩那么简单。
辰时三刻,章怀卿与状元程牧之、榜眼周元恺与其他进士一道,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进入了皇城。
众进士皆身着朝廷赐予的巾服,簪银铜花,腰系青绢带。唯独章怀卿与状元程牧之、榜眼周元恺三人赫然不同,其衣冠配饰皆由礼部特赐管带,无论衣料之精细还是配饰之繁华,皆远胜旁人,在一众进士中独领风骚。
状元程牧之出身江南士族,三十出头年纪,蓄着一把修剪得极体面的胡须,举止斯文,说起话来面面俱到,挑不出半点毛病。榜眼周元恺是个山东汉子,比章怀卿大两岁,生得浓眉大眼,性子挺痛快。
这一路上,他凑过去低声问了章怀卿好几遭:“你心里慌不慌?”章怀卿还没来得及搭话,他倒自己先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
穿了承天门,绕过太庙,紧赶慢赶地沿着御道一路向北。
待瞧见太极殿时,太阳刚升起来,正把那汉白玉的丹陛照得一片淡金。擎天的蟠龙柱、展翅似的飞檐斗拱,还有屋脊上亮晃晃的琉璃吻兽,迎面便是一股子皇家威严。再看两侧,禁军侍卫顶甲执戟,一个个面沉如水,泥塑木雕般立着,叫人瞅上一眼,手心里便是一层冷汗。
章怀卿仰头望着那座大殿,忽然觉得呼吸有些不畅,说不紧张那是假,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一刻,
这就是大梁的权力中枢,是无数人终其一生都跨不进半步的地方。而他,一个蜀中嘉州来的寒门书生,此刻正一步一步地踏上它的台阶。
进了太极殿,方知方才在外头瞧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头顶高得让人心里发虚,几缕天光从高窗斜扎下来,把地上的青金石照得冷森森的。几百根蟠龙金柱立着,那龙首探出来,倒像是要活生生扑下来抓人。
两侧文武官员早已齐齐整整站了两排,官衔不同,服饰也有所不同。这些在朝堂里浸淫多年的老狐狸,此时正各怀心思地打量着这几位新贵。
三鼎甲依着礼部官员的指引,在丹陛下站定,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程牧之”
“臣周元恺”
“臣章怀卿”
“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在大殿里炸开,四下面壁撞回来,轰隆隆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章怀卿死死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鼻尖尽是缝隙里透出的微潮泥土气
周遭响动再大,他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压着一声,跳得比那山呼声还要震耳朵。
“平身。”
一个尖锐的童声从丹陛上方传来。
章怀卿随着众人起身,终于抬起了头。
龙椅上坐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微微显得有点大,穿在他身上像是盖了一层被子,袖口挽了好几道折,领口也松垮垮地耷拉着,或许是他太过于瘦弱的原因。他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冠,旒珠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瘦的下巴和一双过分安静的眼睛。
这就是当今的皇帝,赵瑱,先帝第七子,今年八岁。
章怀卿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涌起的不是敬畏,而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心酸。这个孩子坐得太直了。那种“直”不是帝王威仪,而是一个被反复训练过的孩子,倒像个被严苛规矩驯成了型的木偶,为了不被那身沉甸甸的龙袍压垮。他的双手放在龙椅的扶手上,手指紧紧地抠着龙头纹饰。
他的脚悬在龙椅下方,踩着一个小巧的脚踏,脚踏上铺着明黄的锦垫,但锦垫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显然,他在这位子上熬了不是一朝一夕。
章怀卿不由得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那时他还跟着父亲在嘉州的乡下念书,每天最烦恼的事是背不出《论语》被先生打手心,那个时候他觉得这已然是一种折磨。
而龙椅上的这个孩子,已经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做了三年皇帝,他或许看上去很尊贵,但是他的真实处境又是怎样的呢?章怀卿无从得知,但是大概率是不太好的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同情,同情太高了,像是在怜悯。也不是愤怒,愤怒太大了,他一个探花郎没有资格替皇帝愤怒。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这个位置,本不该让一个孩子这么孤零零地扛着。
他强压下心思,收回目光,眼角余光便瞥见了那面珠帘。
丹陛右侧,一重用上好东珠串成的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烛火一晃,珠子表面漾开一层温润的光泽。帘后影影绰绰坐着个人,瞧不清面目,只现出一个端庄肃穆的妇人轮廓。
她自始至终泥塑木雕般定在那里,像尊被供在帘后的深宫佛像,无声无息,却冷眼俯瞰着满殿的文武,也俯瞰着前面的小皇帝。
那就是太后曹氏,早有耳闻
章怀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那面珠帘后面渗透出来,弥漫在整个大殿之中。那是权力真正的源头,是所有人真正畏惧的目光。官员们向皇帝行礼的时候,眼角的余光都在朝那道珠帘倾斜;礼部尚书每说一句话,都不自觉地朝右侧瞥一眼,像是在寻找一个隐形的许可。
皇帝开口了。
“今科三鼎甲,皆是栋梁之才。”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脆嫩,却故意压得又慢又稳,像是在背一篇早就写好的文章。
这不是君王在垂询臣子,这只是个怕错漏了一个字的孩子,在勉力且惶恐地背书。
皇帝又问了几句,问程牧之的籍贯,问周元恺的治学,问章怀卿的殿试文章
每一个问题都中规中矩,每一句对答也都中规中矩。三鼎甲各自说了些感恩戴德的话,程牧之说得最漂亮,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把圣上和太后比作尧舜与娥皇女英。
周元恺说得磕磕巴巴,但磕巴得真诚,反倒让人觉得他是个老实人。
轮到章怀卿时,皇帝问他:“章卿的殿试文章,朕看了。论治水那一篇,写得颇有见地。章卿可是蜀人?”
“回陛下,臣蜀中嘉州人氏。”章怀卿躬身答道。
“嘉州……”皇帝念了一声,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他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嘉州是不是靠着岷江?岷江边上是不是有一种鱼,叫什么……什么……”
他卡住了。不是忘了,而是不确定自己说得对不对。
他朝珠帘那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动作极其细微—,睫毛颤了一下,眼珠朝右偏了一寸,随即又弹回来,快到几乎没有旁人注意到。然后他闭上了嘴,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章怀卿心里像是被人拧了一下。
他想告诉皇帝,那种鱼叫“岷江细鳞”,肉质极鲜,他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在江边钓过。
父亲会把钓上来的鱼用柳条穿成一串,拎回家让母亲清蒸,那种鲜美的味道直到现在都还恍惚留在他的唇齿之间。
但他不能说。
因为皇帝没有问完。因为皇帝在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的时候,先看了珠帘后面的那个人。
章怀卿只是垂下了眼,安静地等着,这份沉默反而又给章怀卿心理压了几斤地重量。几息的沉默之后,珠帘后面传出一个平静的声音。
“嘉州是产鱼的好地方。哀家听说,岷江的鱼市,每年三月的渔获能让整座城吃上半个月。
章卿出身蜀地,日后入了翰林院,望你能将蜀中治水的实务用于国事,莫负了圣上的期许。”
太后没有多余的话,但每一个字都压住了整个大殿。
皇帝听到太后开口,肩膀微微松了一些,却又在下一刻绷得更紧了。章怀卿注意到他的手指从龙椅扶手上滑下来,缩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宽大的龙袍袖口遮掩了那孩子攥紧的拳头,却遮不住他紧抿的嘴唇,显得毫无血色。
章怀卿叩首:“臣谨遵太后教诲。”
太后没有再说话。珠帘后面的那道身影依旧端坐不动,像一面静水深流的湖,你看不到湖面下的暗涌,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礼部官员又领着三鼎甲说了些套话,便示意他们退到一旁。按照惯例,新科进士朝见只是一道程序,礼毕便该退下了。但今日的朝会似乎还有别的事。
几个朝臣依次出列奏事,有的是关于北境军饷的调配,有的是关于南方汛期的预警,有的是关于宗室亲王俸禄的调整。太后一一给出了批示,声音始终平稳,听不出情绪。
她的效率极高,一个折子听完,三言两语便能定下调子,有的准了,有的驳了,有的发回六部再议。没有一个字多余,没有一个字是犹豫的。
章怀卿站在殿侧,一边听着,一边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对比。龙椅上的皇帝安静得像一尊泥塑,两只脚在龙袍下微微地晃了一下,又立刻停住,像是连这个动作都怕被人发现。
而珠帘后面的太后,才是真正在运转这个国家的人。
他忽然想起吕鸣那句话“长安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朝会散了。
三鼎甲随着众官员退出太极殿。章怀卿走出殿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龙椅上的小皇帝正被两个太监搀着站起来。十二旒的冕冠对他来说太重了,他起身时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稳了,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朝后殿走去。
他的龙袍拖在身后,长长地铺在青金石地面上,像一道明黄色的尾迹。
而珠帘后面的那道身影,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帘子微微晃动,东珠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刚才那一切的权力都只是一场幻觉。
出了皇城,三月的春风扑面扑来,隐隐带着些许柳絮与新草的腥甜。章怀卿深吸了一口,胸口那股子憋闷却怎么也散不干净。
程牧之走过来,与他并肩而行,低声说道:“今日总算见识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
章怀卿没有接话。
程牧之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周元恺凑过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小声说:“章兄,你有没有觉得,那个珠帘后面的人,比龙椅上的那一位,更像是……”
他没有说完。章怀卿微微摇了摇头。
周元恺立刻闭上了嘴。
他们沉默地走着,周围是鱼贯而出的官员,脚步声、交谈声、玉佩碰撞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章怀卿回过头,看了一眼。宫门已经关闭,皇宫依旧华丽,但是这华丽地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章怀卿想想又有些后怕。
长安城宽阔的朱雀大街,这里的春光比宫里似乎还要明媚几分,却被汹涌的人潮挤得满满当当。原来,早已赶来看热闹的百姓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群里,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这几个从皇城门洞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快看!那是新科进士!那是状元公!”
“啧啧,瞧瞧人家那气派,真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嘈杂的议论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人们伸长了脖子,有的甚至爬上了街边的树木或茶楼二层,只为一睹这三年一度的盛景。
而此时的章怀卿,在无数歆羡、好奇乃至嫉妒的目光中,默默地拂了拂衣袖,抖去了从那幼年天子脚下,那冰冷金砖缝里沾上的一抹陈年细灰。现如今可能只是个看似光鲜的开始,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小皇帝想问问嘉州岷江的鱼,他可能只是在朝会上坐得太久了,想找一个他能接住的话题,想在一个臣子面前表现得像一个“真正了解地方”的皇帝。他可能只是孩子的天性,想从一个会写治水文章的蜀人口中,听一个关于家乡的有趣的小故事。
但他先看了珠帘一眼。然后他闭上了嘴。
猜猜看为什么写嘉州, 本人老家就嘉州,哈哈哈哈!乐山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6章:垂帘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