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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暗涌 春日宴后长 ...

  •   春日宴后,长公主府没有任何后续动作。

      那首诗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涟漪散尽,水面恢复如常,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章怀卿表面上照常读书,会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不安正在无声发酵。

      他反复回想流芳殿上的情形。她说“好诗”,语气听不出真假,态度辨不清喜怒。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是触怒了她

      长公主府歌舞照旧,宴席照开,那些男宠们照常陪着长公主寻欢作乐,京中的议论渐渐从“长公主看上了探花郎”变成了“长公主不过一时兴起,兴头过了也就忘了”。

      这种“如常”反而让章怀卿更加不安。

      暴风雨前的海面,往往是最平静的。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了吕府的一些细微异常。

      吕鸣称病,已经两日没有上朝。吏部尚书的公务堆积如山,他却把自己关在内书房里,谁也不见。

      章怀卿没有去过多询问。一个被资助的寒门举子,没有资格过问吏部尚书大人的私事。

      三月的吕府后园,西府海棠开得正盛。

      章怀卿沿着碎石小径往住处走,转过假山,迎面遇上了吕婉儿。

      她带着翠儿从老太太的院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花盆,盆里栽着一株新分出来的兰草。

      她穿着一身烟青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整个人清雅得像一株深谷幽兰。

      春日宴后,这是两人第一次私下见面。

      吕婉儿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微微福身:“章公子。”

      章怀卿还礼:“吕二小姐。”

      翠儿极有眼色地退开几步,远远地守在路边。

      两人沉默了片刻。章怀卿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花盆上,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这兰草生得好。”

      吕婉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兰花,然后说道
      “章公子,长公主府的事,你可方便与我说说?”

      章怀卿没有隐瞒,将春日宴的经过择要说了。她听完之后,久久没有开口。片刻之后

      “章公子,”她终于说道,声音比方才更轻,“不管发生什么,我希望你能坚定你的心。”

      章怀卿微微怔住。

      坚定他的心?什么样的心?他看向吕婉儿,试图从她的眼中读出什么,但她已经垂下了眸子。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却被他与她那道跨不过去的礼数拦在了后头。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了,然后退后一步让出路来。吕婉儿带着翠儿从他身边走过,

      章怀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内门后,忽然觉得心里堵了一块什么东西。

      吕婉儿说的“坚定”,到底是什么?

      她不信任他,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他不怪她。一个寒门出身的举子,受了吕家的资助,攀上了吕家的门楣,如今又被长公主盯上,换做是谁都会怀疑他会不会见异思迁,会不会背信弃义。

      可她不知道的是,他来京城,从来不是为了攀附权贵。

      他考取功名,不是为了做谁的女婿,更不是为了在长安城里寻一处安身立命的屋檐。他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目的,有所作为,真正为民请命。

      这是当年那位恩公,教给他的道理。

      嘉州,六年前。

      那一年蜀中遭了匪患,一伙溃败的乱兵流窜到嘉州地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章家是嘉州城外一户耕读传家的小乡绅,不算富裕,但日子过得去。

      乱兵来的时候,章怀卿的父亲把妻儿藏在地窖里,自己出去和乱兵周旋,再也没有回来。
      乱兵最终还是发现了地窖。

      章怀卿记得那个画面,母亲把他护在身后,地窖口的光被一个黑影挡住了。

      那张脸他记了一辈子,满脸横肉,一口黄牙,笑起来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母亲在发抖,而他只能咬紧牙关,浑身僵硬地站在那

      然后那个人就死了。

      一支羽箭从外面飞来,从他的后颈穿入,喉头穿出,带着一蓬血花钉在了地窖的土墙上。那个满脸横肉的乱兵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直挺挺地倒下了

      接着外面传来了兵器交击的声音。金属碰撞的脆响,惨叫,闷哼,战马嘶鸣,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地窖口的光重新亮了起来。一个少年将军逆着光站在那里,甲胄上沾着血。他朝地窖里看了一眼,确定里面的人没事,便转身要走。

      在他身后,一个中年将领缓步走近,翻身下马。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魁梧,一张棱角分明的方脸上带着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沉稳气度。他走到地窖口,亲自伸手将章怀卿搀了出来

      章怀卿记得那双粗粝的大手,布满了老茧和刀疤。之后那位将领拍了拍他肩上的土,问他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受伤。

      章怀卿一一答了,声音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人笑了笑,说:“好孩子,没事儿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中年将领是北境顾侯爷的旧部,姓严,人称严老将军。而那个逆着光站在地窖口的少年将军,是顾侯爷的独子顾少凌。

      那天晚上,章家的房子已经被乱兵烧了大半,顾家军在村外的空地上扎了营。母亲带着章怀卿跪在营帐外,要给救命恩人磕头。

      严老将军没有让她们跪,只是让人送了些干粮和水,又派了两个兵士护送她们去投奔邻县的亲戚。
      章怀卿临走前,顾少凌叫住了他。

      “你读过书?”顾少凌问他。他的声音不像战场上那样凌厉,像是和人聊家常。

      章怀卿点了点头:“读了几年,已过乡试”

      顾少凌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册子,递给他。那是一本《治河策》,不是什么高深的圣贤书,而是讲如何在蜀中修水利、治洪涝的实务文章。

      “这本书,是顾某行军路上常翻的。蜀中水患年年不断,光靠朝廷拨银子填不上那些贪官的口袋。你们嘉州就靠着岷江,你若能考取功名,将来做一方父母官,替百姓修几条堤,比读一万句圣贤书都强。”

      章怀卿接过那本《治河策》,作揖感谢

      他站在那里,逆着营火的光,说了一句章怀卿记了一辈子的话

      “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做事。你若能记住这个,将来不管走到哪一步,都不会走丢。”

      章怀卿把那本《治河策》带在身边,从嘉州到益州,从益州到长安。书页早已翻得起了毛边,顾少凌的批注他背得滚瓜烂熟。

      那年雪夜里逆光的少年将军,成了他心中一个不敢忘的坐标。之后母亲因病去世,他也奋发读书,考取举人,得到族亲地帮扶,前往长安。

      入长安城之后,他打听到顾家的遭遇,沉默了很久。
      顾侯爷被以“勾结北狄”的罪名下狱,满门抄斩。顾少凌被押入天牢,三个月后传出死讯。

      那个在雪夜里救了他们一家的少年将军,那个把《治河策》塞进他手里的恩公,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逆光站在地窖口的人会是通敌的叛徒。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个没有功名、没有靠山、连京城路都认不全的寒门书生。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考取功名,进入官场,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做事。

      这句话,就是他章怀卿的“心”。

      他自己现在都不太确定,在长公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下,他还能不能守住自己想要走的路。

      章怀卿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他在想,如果恩公还在,他会怎么做?

      而此刻,在数千里之外的益州,一个男子正站在城楼上,他被唤作凌硕,望着北方的天际。他手中握着一封蜀王世子递给他的密报,上面写着。

      “长公主春日宴上点名新科探花郎章怀卿,此人系吕鸣资助之寒门举子,蜀中嘉州人氏。”

      他把密报看了三遍,然后把纸张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凌硕望着北方,很久没有动。

      蜀中的晚风比长安更烈,吹得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他身后的一人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凌公子,可是京城那边有动静?”

      凌硕没有回头。他把那团纸塞进怀里。

      “长安,起风了”

      副将不明所以,但不敢再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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