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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春日宴 但愿明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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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的后苑,藏着长安城最极致的春色。
此时,赵华琬斜依着木塌在临水而建的听雨轩内,轻纱罗帏随风飘曳,送来池中新荷与两岸春花交织的幽香。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极其轻薄的绯色纱衣,乌发未挽,只松松垮垮地用一根玉簪绾着
而在她身侧,金霄正半跪在榻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替她剥着刚从南方快马运来的荔枝。另外两个模样清秀的男子正为她按摩着腿。
“殿下,人都到了。”侍女走过来低声禀报。
“跟本宫更衣吧。”说着收回腿,起身,在众人的拥簇下,去往寝宫更衣。
流芳殿,殿内歌舞升平,香风袭人。
赵华琬姗姗来迟,她着一袭大红色的孔雀金线百鸟朝凤宫装,裙摆在红毯上曳过,宛如一团移动的烈火。
当她走到左侧最靠前的位置时,脚下的步子故意顿了顿。
章怀卿就坐在那里。
他正躬身俯首,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可即便如此,赵华琬还是瞧见了他微微绷紧的脊背,以及鬓边微微冒出的汗。
赵华琬红唇微勾,收回目光,径直走向主位。
“都平身吧。”她慵懒落座,单手托腮,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睥睨在座的所有人,金霄和其他的各男宠都围绕着伴在她身边,
待众人落座,她的视线便明目张胆地落在了章怀卿身上,丝毫不加掩饰。
章怀卿被她盯得浑身僵硬,只能端起酒杯,克制地抿着,以此来掩饰眼底的慌乱。
这副纯情又隐忍的模样,简直是最好的□□。
酒过三巡,赵华琬终于有些玩腻了那些循规蹈矩的歌舞,想给自己找点乐子:“章探花。”
满殿的丝竹声骤停,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章怀卿身上。
章怀卿放下酒杯,离席躬身:“草民在。”
赵华琬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斜倚着,语调黏腻而危险:“本宫听闻,章探花不仅才学出众,更是生了一副叫全长安女子都心向往之的好皮相。今日良辰美景,章探花何不即兴赋诗一首,也叫本宫瞧瞧,你除了这张脸,还有没有别的本事?”
这话说得露骨又带着明晃晃的调戏,底下的宾客们神色各异,纷纷交头接耳。
章怀卿的长睫颤了颤,深吸一口气,抬眼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长公主有命,草民岂敢不从。”
他略一沉吟,清朗的声音在殿内缓缓响起:
“寒窗十载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闻。春风不解长安路,吹落柳絮入朱门。金榜题名非我愿,玉楼赴召岂本心?但愿明月长照我,不教明珠染纤尘。”
“玉楼赴召岂本心,不教明珠染纤尘”赵华琬低低地重复着这两句。
殿内死一般寂静,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吞的探花郎,胆子竟然大到敢当众作诗暗讽长公主强权逼人,表明自己不愿同流合污的清高。
坐在赵华琬身后的金霄,黑眸骤然一缩。他太了解赵华琬了,这个疯女人最恨别人的忤逆,却也最爱撕碎这种假清高的伪装。
果不其然,赵华琬静静地盯着章怀卿半晌,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张扬狂放,叫底下的宾客出了一身冷汗。
她站起身,大红的裙摆带起一阵风,
她特意走到章怀卿跟前,微微俯身,凑在他耳边轻声咬字:“本宫就爱看明珠落进泥潭里的模样。
章怀卿的脸色瞬间惨白,汗水浸湿了他的手心。
赵华琬瞧着他这副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满意地娇笑着,拂袖而去。
公主府深处的密室里,烛光摇曳。
赵华琬刚褪下华贵的朝服,换上一件宽松的雪白寝衣,她手中把玩着那枚刻有“北院”字样的玄铁狼头令牌,心情显然极好。
“啪”的一声。
一碗刚煎好的安神药被重重地放在了她面前的几案上,药汁溅了几滴出来,落在白瓷碗沿上。
赵华琬挑了挑眉,抬眼看向端药进来的金霄。
此时的金霄面色阴沉得厉害,那双与她旧爱极其相似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暴戾与酸楚。他甚至连行礼都忘了,只死死地盯着她,咬着牙道:“殿下今夜玩得可痛快?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越来越中意他’
赵华琬瞧着他这副难得失控的疯狗模样,居然没有愤怒,反而觉得十分有趣,
她伸出白皙的玉足,不轻不重地踩在金霄的膝头上,顺着他的小腿一路往上蹭,最后顶在他的小腹上,声音软媚:“哟,瞧瞧,本宫的霄郎这是生生要被醋酸死了?本宫男人众多,你不天天吃醋“
金霄猛地攥住她作乱的脚踝,力道大得几乎要在上面留下淤青。他欺身逼近,将赵华琬死死困在榻椅之间,呼吸粗重,眼底有些猩红:“逗弄?殿下看他的眼神,可是真喜欢,殿下若是真缺了男人,臣就在这里。“
“金霄,你放肆!”赵华琬脸色一冷,想要抽回脚,却被他死死按住。
“臣就是放肆了!”金霄低吼一声,毫无预兆地俯身,狠狠地咬住了她的锁骨。
“”赵华琬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那股混合着血腥味的痛感,却莫名激起了她骨子里的疯劲。她一把揪住金霄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呼吸滚烫而急促。
“霄郎,本宫先前怎么没发现,你吃起醋来,像条疯狗一样?”赵华琬红唇染着血,笑得冶艳至极。
金霄用指腹粗暴地擦去她锁骨上的血迹:“殿下是臣的。谁要是敢碰,臣就杀了他。不管是探花,还是吕鸣,臣都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他这副占有欲爆棚的模样,赵华琬心头划过一丝极其怪异的满足:“行了,别在这发疯。等我用完他这个引火索。本宫自然会亲手废了他。你,急什么?”
金霄听着她这样说,眼底的暴戾这才渐渐褪去
他缓缓半跪下去,重新将头贴在她的膝头,声音温顺,:“臣气糊涂了。那殿下打算,如何‘用’他引火?”
赵华琬抚摸着他温顺的黑发,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了窗外浓稠的夜色。
“下月北狄使团入京了,我要给蜀中那边送一份大礼。“
章怀卿回到尚书府,他居住在外院东厢的一间偏房,与吕府的其他举子们比邻而居,虽是偏房,却收拾得干净雅致,吕鸣对这些潜在的未来栋梁之才,还是十分照顾
墨砚端了热水来给他净面,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公主府的事:“公子,您说那长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念了诗就走了,也没说赏也没说罚,这算哪门子事儿啊?小的这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这事儿没完……”
章怀卿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没有接话。
他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流芳殿中的那一幕。他念的那首诗,每一句她都听懂了,但她没有发作,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不悦,只是用轻飘飘地把一切都给揭过去了。
这种反应,比当场翻脸更让人不安。
因为你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公子?”墨砚见他发愣,又唤了一声。
章怀卿回过神来,外头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叩叩叩。
很轻,但在深夜的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墨砚一愣,看了看章怀卿,快步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提灯的小厮,章怀卿认得,那是吕鸣书房里伺候的人,叫来福。
“章公子,”来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老爷请公子到书房一叙。”
有种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个时辰了,吕鸣还没歇下,又专程派人来请他,显然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章怀卿简单整了整衣冠,跟着来福出了门。
夜色深沉,吕府的回廊上悬着疏疏落落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穿过两道内门,绕过一片假山,便到了吕鸣的内书房。这书房设在内院与外院的交界处,平日里吕鸣在这里处理公务、接见亲信,寻常下人不得擅入。
还未走到门前,章怀卿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是大概能判定是个女子的声音,而一般能跟吕大人在书房探讨事物的女子,想来想去,可能也只有吕婉儿一人
吕鸣的书房里,吕婉儿正站在父亲的桌案前,手中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眉间微蹙,神色沉静而专注。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钗子,通身上下并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端庄大方的气度。
“你说说看。”吕鸣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如常。他也想听听这个女儿的意见,毕竟也是跟她的婚事息息相关。
吕婉儿将茶盏放到桌上,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长公主是什么身份?满京城的王孙公子、世家子弟,她要什么样的美男子没有?为何偏偏盯上了一个刚中探花的寒门举子?”
吕鸣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章公子虽然才貌双全,但说到底,他在京中没有根基,没有背景,除了父亲您的资助之外,他几乎一无所有。”吕婉儿的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条理分明,“长公主若是单纯贪图美色,大可挑选那些家世显赫、能为她带来实际利益的人。可她偏偏选中了章公子,女儿以为,这不是巧合,而是刻意。”
吕鸣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缓缓道:“你觉得她刻意的目的是什么?”
吕婉儿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父亲,目光清亮而敏锐。
“父亲,您资助的举子,不止章公子一个。三年来,先后有许多人受过吕家的恩惠,其中十七人上了榜。这些人如今都在朝中各处任职,虽然官职不高,但分布极广。其他文官也有许多以您为尊”
吕鸣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父亲,章公子今日被长公主点名,女儿担心,长公主真正要试探的,不是章公子本人,而是父亲您。”
吕鸣沉默了很久。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复杂:“你兄长若是有你一半,为父也不至于如此操劳。”
吕鸣有一子二女,这些年,被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当真让这个老父亲伤透了心,吕承业,天天不务正业,好赌,好风花雪月,就是不好读书,对朝政之事一窍不通。
甚至那个嫡女,也是个不争气的,被正妻宠得骄纵蛮横,之前不小心在院子里说要发卖一个丫鬟,那个丫鬟就跳井自尽,这事儿被传出之后,也是把自己名声败坏了,京中无人敢上门提亲。
再看看庶出的次女吕婉儿,学得一手理家的本事,沉稳干练,心思缜密,在许多事情上都能为吕鸣分忧。
这也难怪,吕婉儿的生母柳姨娘,虽是个妾室,却并非寻常出身。柳家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富商,专做南北货殖的生意,家资巨万。当年吕鸣的父亲卷入一桩贪墨案,吕家几乎被抄家灭族,是柳家拿出了半数家财上下打点,才保住了吕家一门。
事后柳家将独女送进吕府为妾,吕鸣感念柳家的恩情,又见她温婉贤淑,便将她的位份抬到了贵妾,所生的女儿也因此得以养在她自己膝下,柳氏也着实把女儿教养得很好。
有这样一个母亲,吕婉儿身上既有大家闺秀的教养,又有商贾之家的精明,在这偌大的尚书府中,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父亲,”吕婉儿又道,“女儿斗胆说一句,章公子此去公主府赴宴,恐怕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长公主必然还会有后手。咱们若是应对不当,怕是会被牵连进去。”
吕鸣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外头传来来福的声音:“老爷,章公子到了。”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吕婉儿立即噤声,退到了一旁的屏风后面。
章怀卿走进书房的时候,看见吕鸣正端坐在桌案后,神色平静如常,面前的茶盏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看起来倒像是刚换了一盏新茶。
“怀卿来了,坐。”吕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和蔼。
章怀卿行了礼,依言落座。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不是书房里常点的沉香味,而是一种清雅的兰花香,这个更加印证了他自己的猜想,刚刚在这个房里的,正是吕二小姐。
他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等着吕鸣开口。
吕鸣先是闲谈了几句春闱的事,又问了问章怀卿殿试的打算,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寒暄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随口问道:“对了,今晚公主府的宴席如何?长公主可说了什么?”
章怀卿心里明白,这才是今晚这场谈话的真正目的。
他没有隐瞒,将宴席上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赵华琬如何点名让他赋诗,他念了那首诗之后赵华琬的反应,以及散席时她那句意味深长的“好诗”。说到最后,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纸,双手递给吕鸣。
“晚生念的诗,就是这一首。”
吕鸣接过诗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章怀卿注意到,他看到“玉楼赴召岂本心”这一句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诗写得不错。”吕鸣将诗稿放下,语气平淡,“不过怀卿啊,你初入官场,有些话还是要注意分寸。长公主毕竟是皇亲国戚,若是让她不高兴了,你这仕途怕是不好走。”
这话听起来是在训诫,但章怀卿却敏锐地察觉到,吕鸣的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责备之意。相反,他似乎在满意,满意章怀卿在长公主面前表现出的那一份不卑不亢、不媚不俗的风骨。
“是怀卿鲁莽了,请大人见谅。”章怀卿低头认错,态度诚恳。
吕鸣摆了摆手,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便让他回去歇息了。
章怀卿走后,吕婉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吕鸣将那张诗稿递给她,没有说话。
吕婉儿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两句上停留了很久,“但愿明月长照我,不教明珠染纤尘。她微微红了脸,认章怀卿的确是个知己。
她放下诗稿,抬起头,看见父亲满脸凝重。
“父亲?”
吕鸣没有再多说什么,知识摆摆手
“你先回去歇着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让为父好好想想。”
吕婉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了吕鸣一个人,
他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精巧的火折子,重新点燃了一根蜡烛。昏黄的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铺好了一张素白的信笺,手中执着一管紫毫笔。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犹豫。
朝中浸淫数十载,从一个七品小官爬到六部尚书的位置,他太清楚这封信一旦送出,意味着什么。
当年父亲出事的时候,他跪在刑部大牢的门口,眼睁睁看着吕家一门几乎倾覆。是柳家的银子救了吕家,也有‘他们’从中协助
自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京城里,想要活下去,除了需要银子,还需要一个稳固的靠山
三年前他开始资助各地入京的寒门举子,的确也是为了给朝廷选贤举能,但是也是在“报恩”,只是这件事是谁都不知道的。
这十七个举子分布在六部三司,们在明处做官,在暗处传递消息,为背后的那个认提供源源不断的朝堂动向,信息在当今的环境下,就是最难能可贵的东西。
吕鸣深吸一口气,终于落了笔。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写完之后他也没有落款,只是将信纸折,塞进了一只没有任何标记的素色信封里。
然后他摇了摇桌角的铜铃。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里,像是从墙角的阴影中凭空长出来的一样。这是吕鸣府上的护院头领赵虎,跟了他二十余年,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把这封信送出去。”吕鸣将信封递给他,声音低沉,“。老地方。”
赵虎接过信,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便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出了吕府之后,前往的地方就是南街口那家花楼,这封信要送给牡丹阁的芸娘
窗外,月上中天,银辉如水,将整座吕府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光华之中。
吕婉儿也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子,正在修剪一盆兰花的枯。
贴身丫鬟翠,见她还没歇下,不由得心疼道:“姑娘,都这么晚了,明儿再弄不成吗?”
吕婉方才放下剪子。
“翠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章公子这个人,怎么样?”
翠儿一愣,随即抿嘴笑了起来:“姑娘这话问得,章公子是姑娘的未婚夫婿,婢子哪里敢妄加评论。”
“让你说你就说。”
翠儿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章公子人生得俊,学问又好,待人和气,肯定是个顶好的姑爷,小姐和他简直天生一对。”
吕婉儿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转瞬即逝,眼中随即便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忧色。
“是啊,他很好。”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到让长公主也盯上了他。”
翠儿闻言脸色一变:“姑娘,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吕婉儿站起身,走到床边,“歇了吧。”
翠儿不敢多问,服侍她躺下,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又想起了今晚在父亲书房外听到的那首诗。
“但愿明月长照我,不教明珠染纤尘。”
她轻轻地念了一遍,声音细若游丝,消散在寂静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