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23章：裂痕 你要刻骨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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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硕换了身干净的衣袍，跟着白刃往蜀王府走去。
益州城的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的，他昨夜宿醉的余韵，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白刃在前方无声地领路，凌硕落后半步跟着。
两人穿过王府角门那条幽深的青砖甬道，尚未来得及靠近，远远便听见赵琮书房的方向传来一阵压抑却嘈杂的议论声，隐约夹杂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老蜀王近年沉迷求道，闭关清修，府中乃至整个益州的大小政务，早已悉数交由世子赵琮打理。那些依附于蜀王府的谋士幕僚，自然唯赵琮马首是瞻。
今日书房里聚了不少人，大约长安那边又有重大消息传来了。
白刃上前一步，沉沉地推开书房大门。刹那间，屋里激烈的争辩声戛然而止。十几双精明利落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目光无一例外地落在了凌硕身上。
上首的案桌后，赵琮正撑着桌沿，见状脸上浮起一抹极为热络且熟稔的笑意：“凌硕兄，你可算来了，就差你了！”
说着，指了指最靠近自己右手边，几乎与主位并列的尊贵席位，示意凌硕坐下。
接着，他又转头对门外扬声吩咐：“来人，给凌先生沏一杯今年新上的竹叶青，醒醒昨晚的酒气
在座的幕僚们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各自在暗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个叫凌硕的年轻人，年纪虽轻，来历也神秘莫测，仿佛是凭空出现在世子身边的一般。
可偏偏他文韬武略样样惊艳，更难得的是，平日里心高气傲的世子殿下，偏偏对他与众不同，带着一丝纵容，甚至有一些敬畏。
在座的都是人精，见此情景，望向凌硕的目光里不免又多了几分恭敬。
凌硕神色自若地落了座。他接过小厮递来的茶盏，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不出所料，今日能坐在这里的，全都是赵琮的核心心腹。
赵琮没有让众人多等，待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他便双手按在案上，沉声开了口。
“长安大理寺那边的消息，昨夜传回了。“赵琮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吕承业翻供成功。永昌伯陈崇年已被下旨软禁伯爵府，听候发落。今日请诸位来，便是商讨后续的收尾，以及……我们的起手机会。”
此言一出，底下的幕僚们虽然早有耳闻，此刻依然忍不住交头接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大家都在等候那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其实，吕承业能突然翻供，个中手段说起来并不复杂。
不过是吏部尚书吕鸣利用自己在大理寺盘根错节的人脉，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关在死牢里的宝贝儿子递了个死里逃生的口信。
吕承业是个耽于享乐的草包，生平最是怕死。既然亲爹告诉他翻供才有活路，他自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在公堂上咬死了不松口。
但翻供不能凭空翻，必须得有铁证。而那份足以致命的证据，藏得极巧，偏偏就藏在永昌伯陈崇年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赵琮从案头拿起一封绝密信报，抖了抖纸页，继续说道：“吕承业在公堂上交待出了一个人，自称叫‘叶万安’。他说，正是这个叶万安私下里告诉他，永昌伯当年为了彻底构陷镇北侯以及幽王，曾用大笔金银财帛、田产商铺，秘密收买了幽王府的长史韩越。”
书房里陡然安静下来，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听到“镇北侯”三个字，凌硕端着茶盏的手猝然一顿。他没有说话，眼帘微垂，遮掩住眸底深处骤然翻涌的惊涛骇浪，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痛楚依然如影随形。他强压下心头血气，更加仔细地听着。
“大理寺公堂上，吕承业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赵琮展开抄录的供词，一字一句，念得玩味至极：“他说：‘那叶万安曾讥笑本公子，说吕大少爷，你可知那陈焕为何在京中处处压你一头？不仅因为永昌伯府是太后的母家，更因为永昌伯胆大包天！当年镇北侯通敌的惊天大案，实则是永昌伯一手构陷。他们私下里用金山银山填满了幽王府长史韩越的胃口，事后才坐稳了太后心腹的位置，这才在势头上压过了满京城的侯爵国公。’”
“吕承业在公堂上哭诉，说他当时不信，还痛骂叶万安胡说八道，说幽王联合真背后的案子是太后钦定，铁证如山的通敌案，谁敢造谣？可那叶万安却冷笑说，若是不信，便去永昌伯府祠堂正堂的祖宗牌位后面摸摸，那里的暗格里，全是伯爵府见不得光的龌龊东西！’”
读到这里，赵琮突然溢出一声戏谑的嗤笑。
“吕承业还交待了一句最精彩的。他说，永昌伯之所以至今还留着当年拉拢，买韩越的绝密礼单，就是存了防备的心思。他怕哪天同谋的人翻脸不认人，便留着这把柄，关键时刻拿出来同归于尽。”
“同谋的人……”赵琮啧了一声，“这句话，咬得可真是妙啊。”
坐在一旁的凌硕此时才缓缓抬眼，将手中未饮一口的茶盏轻轻放回案面：““那世子殿下以为，这‘同谋的人’，指的究竟是谁？”
“永昌伯是曹氏那妖婆豢养一条恶犬，恶犬要防的自己是自己的主人。“赵琮回答得顺理成章，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大理寺卿秦远道当时头大如斗。可当时满堂旁听的都是所谓的清流文人，不乏一些朝廷高员，他纵然想偏袒，也断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他心里只当吕承业是临死咬人，胡说八道，想着派人去搜一搜，走个过场平息舆论罢了。”
“而永昌伯陈崇年自己，同样以为稳如泰山。因为那份要命的礼单，他明明一直严密地藏在伯爵府最隐蔽的密室暗格之中，根本不可能在什么祠堂牌位后面！所以他大大方方地敞开大门，任由大理寺的人去搜。”
说到这里，赵琮再也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眼中满是算计得逞的狂妄
凌硕看向赵琮癫狂的样子，皱了皱眉头。
“可谁承想，大理寺的人刚摸到祠堂牌位后头，‘果真’就搜出了那份礼单！末尾端端正正盖着他永昌伯陈崇年的私印！上面记录的田庄、铺面、真金白银，数目之巨，简直宛如京中顶级贵女的十里红妆！听闻大理寺卿秦远道看到礼单的瞬间，双手抖得连案卷都拿不住。“
书房里的幕僚们见状，也纷纷跟随着发出攀附迎合的笑。
谁都知道，那礼单挪了位置，定是有人施了移花接木的手段。
在一片笑声中，凌硕的声音却显得格外突兀“所以，那个凭空出现、引诱吕承业咬出藏尸之地的‘叶万安’……是殿下安排的人？”
此话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原本快活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沉重。
赵琮的大笑戛然而止。他转过头迎上凌硕黑沉沉的眸子，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强行挤出一抹漫不经心的傲然：“这是自然，若非本王提前布局，岂能如此精准地扼住陈崇年的咽喉？”
然而，他眼底深处却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阴霾与心虚。未等凌硕细问，他便极为别扭地清了清嗓子，迅速将话题扯向了别处：“咳，大理寺后续的反应……”
这番生硬的转折，在座的幕僚都看在眼里，却无一人敢戳破。
一名年长的幕僚当即起身，对着赵琮躬身作揖，侃侃而谈：“世子殿下，永昌伯身为兵部尚书，手握北境军需调配大权，乃是太后曹氏在朝堂上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他这一倒，太后为了自保，势必会自断其臂，与他彻底切割。而这一切割，就意味着原本铁板一块的太后党羽内部，将开始惨烈的互相撕咬。这，便是我们蜀中的滔天时机！”
在座的幕僚们纷纷点头称是，眼中皆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这场布局的深意，从一开始就远不止救吕承业一条烂命。蜀中隐忍多年，一直在等一个名正言顺，可以起兵的理由。
永昌伯通敌构陷忠良，太后包庇奸佞多年，这便是全天下文人学子，热血将士最无法容忍的污点，也是蜀中最好的舆论弹药。
清君侧、诛奸佞” 的旗号一出，谁能不应，
而在这场饕餮盛宴的讨论中，凌硕始终静静地坐着，犹如大家探讨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再未开口说一个字。
讨论终于结束, 在座的众多谋士幕僚们纷纷起身告辞。凌硕有意放慢了动作，落在了最后面。
待到喧嚣散尽，屋里只剩下他和赵琮两个人时，凌硕才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前。
“那份礼单，究竟是谁放进永昌伯祠堂的？”凌硕凝视着赵琮：““还有，那人是怎么知道永昌伯密室里有这份礼单，甚至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带出来的？”
赵琮此时正低着头，装作专注于收拾案上杂乱的舆图。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甚至没有抬头看凌硕，只是语气如常地答道：“凌兄，刚才大理寺的供词里，吕承业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是叶万安告诉他的。”
“叶万安到底是谁？”凌硕逼前一步：““我们在长安的探子虽多，却绝无这般能够出入伯爵府密室如入无人之境的鬼魅一般的人物，况且，既然知道这个礼单，为何提前不让我知道。“
赵琮收拾舆图的手猛地一顿。
他终于抬起头，迎着凌硕审视的目光，语气里带了几分被冒犯的恼怒与强硬：“凌兄，你今日打破砂锅问到底，究竟意义何在？你是在怀疑本王的本事，觉得本王数次跟随商队暗中前往长安布局，就培养不出一个像叶万安这样的人物吗？！”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如引满的弓弦。
赵琮把话停在这里，死死地盯着凌硕，见后者面无表情，他才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罢了，告诉你也无妨。那份礼单的线索，是芸娘在牡丹阁里，从一个喝醉了酒的伯爵府管事嘴里套出来的。至于怎么偷出来的……本王自然有本王的秘线。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凌硕深深地看了赵琮一眼，眼前这个赵琮，再也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他变得阴郁傲慢，满眼的野心与权势。
他不打算深究，如今大仇未报，他们依然在同一条船上。凌硕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拱了拱手，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他即将走到门口时，身后的赵琮看着他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忍不住又补了一句：“长凌……我们是生死相托的兄弟。你放心，顾家的血海深仇，本世子定会替你报，定会陪你杀回长安！”
凌硕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多谢世子殿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这一句话。
书房内，赵琮看着那扇空荡地门，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没法告诉凌硕真相。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叶万安，更没有什么能潜入伯爵府密室的通天神偷。
那个“叶万安“，是长安城那个臭名昭著的长公主赵华琬送来的礼物，他和赵华琬一直有密信往来，但是绝对不能让凌硕知道这个真相。
他不能让凌硕知道，那个被凌硕藏着恨了三年的女人，其实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疯狂地帮着蜀中，并且用她自己的方式替当年的镇北侯顾家翻案！
他对当今太后的滔天恨意就会产生动摇。
在这场逐鹿天下的豪赌里，一旦顾长凌这把刀的恨意松动了，这把刀就不再锋利了！
赵琮需要凌硕刻骨铭心地去恨那个女人，他要凌硕坚定不移地相信，那个长公主，早已与太后沆瀣一气，是当年覆灭顾家的罪魁祸首之一！
只有这样，顾长凌才会甘愿沦为蜀中起兵最锋利的矛。而赵琮真正觊觎的，除了顾长凌这位惊才绝艳的帅才本身，更有他背后，至今隐匿在北境风雪中，只认顾家人的三十万镇北军残部，即使他们已经被编入安朔军，这也是当年冒着巨大风险救出顾长凌最大的初衷。
“长凌，别怪本王心狠。”
黑暗的书房里，赵琮低低地呢喃了一句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3章：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