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24章:孤臣 章怀卿,你 ...
-
从京兆府的初次提审,到案件正式移交大理寺公开审理,凡是涉及吕承业的公审,章怀卿场场不落。
他隐在旁听席的攒动人头中,目光穿过森冷衙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那位荒唐放浪的长公主殿下,究竟是否会信守诺言,放吕承业一条生路。
同时,他其实内心深处也有些好奇,想看看这位长公主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桩杀人案铁证如山,难道她真要用凌驾于律法之上的滔天权势,强行将罪名压下去?
怀卿暗自摇头,他觉得她做不到。永昌伯府并非普通高门,那是当今太后的母家。太后垂帘,终究压了长公主一头,赵华琬若强行保人,无异于玩火自焚。
直至惊堂木一响,跪在堂下的吕承业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凄厉地喊出那句:“替当年惨死的镇北侯府满门,讨回公道!”
刹那间,大理寺公堂内外一片哗然。
章怀卿站在人潮汹涌的旁听席中,瞳孔骤然缩紧,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掌心在一瞬间渗出了黏腻的冷汗。
震惊的情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仅震惊于赵华琬“放过吕承业”的手段竟然如此决绝出格,更因为“镇北侯顾青山”这个名字,那是他恩公的父亲。
当年嘉州匪乱,是世子顾长凌将他从刀下生生拽了出来。不仅救了他与母亲的性命,更教了他做人做官的道理。顾家满门忠烈,他绝不相信这样的家风会通敌叛国!
如果吕承业口中所言皆是事实,那么当年那桩尘封的逆天血案,终于在这方公堂上,被生生掀开了一角。章怀卿当年曾暗中多方打探,深知此案牵连之广、水落之深。如今这一角被扯开,京华地界,势必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那个整日沉溺男色、声色犬马的长公主,难道仅仅为了一个小小的吕承业,就敢布下这等惊天动地的局?
此案一出,满朝震动。吕承业被押回大理寺监牢继续关押,但死刑暂缓执行,听候后续彻查,永昌伯则被软禁在府中听候后续彻查,而吕家幺女吕婉儿,已然踏上了前往蜀中的马车。
在这场风暴的漩涡之外,章怀卿的生活似乎并未改变。除了完成翰林院编修的日常公文,他将自己所有的清闲时日,都悉数投入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资料中,试图从陈年旧账的蛛丝马迹里剥离出真相。
好在,有了赵华琬赐的那枚令牌,各部衙门的主事虽有微词,却也不敢阻拦,调取机密卷宗变得顺遂许多。
旁人查阅卷宗,往往顺着线索直奔主题,章怀卿不同,他用的是最笨、却也最扎实的法子。他抱着那些散发着霉味,纸张泛黄的案卷,就着昏暗的油灯,一字一字地死磕。
终于,再次深究北境旧档里关于“萧姓人”与北狄谍网的内容,有一些新的内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卷宗记载,北狄间谍萧姓人在大梁境内的活动,主要以策反朝臣与布局暗桩为主。而其谍网的触角,大多寄生于走私商贩、边境马帮、逃荒流民,或是进贡的奴仆丫鬟中。
这些底层暗桩大多已被朝廷铲除,每逢拔除,卷宗末尾皆有朱笔批注的结语。
“金霄”的名字,便赫然列在当年的“贡品奴隶”名册中。与他同批入梁的暗桩皆已被剿灭殆尽,唯独金霄的名字下,没有那一行象征死亡的结语。
而他与萧衍的秘密会面,从侧面坐实了萧衍便是那份旧档中秘而不宣的“萧姓人”。
可章怀卿想不通,这样一个确凿无疑的敌国暗桩,为何至今还能在长公主身边活得风生水起?随即转念一想,以长公主如今的泼天权势,若真动了心思要保一个合心意的玩物,倒也不是难事。
又或许金霄这个人就不简单,
除开这个,他发现更深层的异样,隐藏在那些被刻意忽略的杂乱信息中。
在诸多谍报记录里,夹杂着数起同样“没有结语”的可疑事件。这些事件大部分与寻常间谍活动无异,不过有些信息,经过逐字推敲,里面涉及的机密,绝非底层暗桩所能触及。
纸页间寥寥数语,不涉军情,反而更像是一种隐秘的政治交易。
章怀卿心跳剧烈,将这类信息单独抄录在一张白纸上,开始逐一核对当年涉及的朝廷衙门与官员品级。
一记:边境驻军换防时令。此乃兵部绝密,然换防周期往往需配合外藩使团入京朝贡之期,此事涉及兵部和礼部,兵部会是永昌伯陈崇年吗?不对,他当时只是兵部正五品郎中,很难主导
二记:邻国使团入京的具体路线与舆图相关,此乃纯粹的礼部职掌。
三记:朝廷对外藩赏赐的规格与国书礼仪相关,同样是礼部的核心职权
“礼部……又是礼部……”
章怀卿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按在“礼部”二字上
三年前,礼部尚书是谁?
正是现如今位极人臣,深得太后信任的荣国公,曹正。他亦是太后曹氏的胞兄,如今的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而曹正跨越鸿沟,跃升相位的起点,恰恰是三年前。
若是顺着这个思路去回看镇北侯与幽王“通敌谋反”的卷宗,当年坐实罪名的铁证,便是那几封截获的“通敌密信”。
传闻密信分别从幽王府与镇北侯府寄出,递交给了三年前入京的北狄使团。而当年北狄使团在京的一切起居行程,皆由礼部一手操办,最后由礼部暗线“截获”密信,呈递太后。
荒谬!实在是太荒谬了!
章怀卿猛地站起身。幽王与镇北侯当年坐镇北境,手握重兵,若真要与北狄勾结,直接派心腹。
月夜越过边境线便可,何苦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将身家性命寄托在一个招摇过市的北狄使团身上?当年满朝文武,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违背常理的疑点吗?
他顺着曹氏一族的姻亲关系继续深挖,曹正与太后曹氏的生母,是出自永昌伯府的陈氏。
永昌伯府,荣国公府,皆是太后的铁血外戚。
若此事是曹家在背后推波助澜,那垂帘听政,已然站在权力巅峰的太后,又在这场谋反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已经贵为天下之母,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去勾结外敌、构陷忠良?
“除非,是为了削藩!毕竟当年陷落的,除了镇北侯,还有手握重兵的皇叔幽王!”
想到这里,章怀卿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这是何等惊天的阴谋,他哪里是在查一桩旧案,他分明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刀尖上跳舞!
如今朝堂之上,因吕承业公堂翻供一事闹得不可开交。荣国公曹正在朝会上表现得大义灭亲,慌乱不堪,当众与永昌伯府划清界限。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其目的昭然若揭,弃车保帅。
可太后的态度却诡异得令人发指,她表现得太安静了,无偏袒,无震怒,只是淡淡地降旨让大理寺“继续彻查”。
“不对,不对!”章怀卿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若太后是主谋,她绝不会如此放任大理寺查下去。这说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残烛燃尽,真相被笼罩在一张深不见底、错综复杂的政局巨网之中。
当章怀卿将所有卷宗分门别类整理妥当,推门而出时,东方已然破晓。
翰林院的值房里,因为连日废寝忘食地熬夜,章怀卿坐在案前,终是忍不住眼皮沉重,打起盹来。
“嘿!干嘛呢?这几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后背猛地挨了一巴掌,周远恺那张带着关切的脸凑了过来:“手头上的编修工作有这么多?瞧瞧你这黑眼圈,脸都肿了一圈,是不是染了风寒?”
周远恺一边碎碎念着,一边作势要伸手去探章怀卿的额头。
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却真心待自己的同僚,章怀卿像是着了魔一般,沙哑着嗓子突兀地开口:“远恺,你觉得……当年的镇北侯,是真的联合幽王通敌谋反吗?”
周远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惊得魂飞魄散,一把死死捂住章怀卿的嘴:“你疯了?!不要命了!这种掉脑袋的事,也是我们这种身份能瞎议论的?你哪个筋搭错了?要是真病了,赶紧告假回家歇着!”
章怀卿拉开他的手,疲惫地摆了摆手:“我没事,只是看了这几日大理寺审讯吕府公子的告示,随口一问。顾侯爷那般英雄人物,为大梁立下赫赫战功,这样的人,真能通敌?”
周远恺见周遭无人,这才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唉,确实可惜。想当初,那位顾世子,听说还是咱们这位长公主殿下的未婚夫婿呢。两家都定过亲了,谁知迎来的却是满门抄斩。长公主如今这般荒诞不经,纵情声色,未必不是因为受了这桩惨剧的刺激。”
“你说什么?!”
章怀卿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紧紧按住桌沿,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远恺:“长公主殿下,曾与顾世子定过亲?!”
“对啊,你这么一惊一乍的干嘛?这事儿当年京城谁人不知?”周远恺有些诧异,随即恍然,“哦,我忘了你进京晚。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当时顾家如日中天,人人都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谁能料到后来会变成那般光景。“
“依我看啊,长公主那是痛失情郎,这才自暴自弃,这女人啊……”
周远恺后面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章怀卿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海中轰然炸响,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彻底拼凑完整。
他要去见赵华琬!
去往长公主府的路上,残阳如血。他的思绪却从未如此清晰。他想起了那日提及“镇北侯”三个字时,赵华琬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态与哀恸。
一切都说得通了。
长公主让他查萧衍,绝非仅仅为了北院的情报网。她关心萧衍的死活,是因为这个北狄间谍,极有可能是当年构陷她未婚夫顾长凌满门的幕后推手之一!
甚至于,她在公堂上设计这一出,根本不是为了对付一个区区吕家。
她放过吕承业,也不是为了履行与他章怀卿的交易,而是她原本就计划好的一步棋。
她要借吕承业的口,在全天下人面前,撕开镇北侯冤案的第一道裂口!
而他章怀卿,当年被顾长凌从尸山血海中救出,便欠了顾家一条命。往日里他空有满腹经纶,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份天高地厚之恩,而现在,他眼前的迷雾散尽,前路昭然。
抵近长公主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小厮入内通报,侍女引路,将章怀卿带去了赵华琬的私密书房。
推开门,斜阳透过轩窗洒在案几上。赵华琬正端坐在长案后,手中朱笔不停,正凝神批阅着什么。
此时的她,身上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放浪形骸,骄奢淫逸的影子?连身上张扬的红色,也忽然变得孤傲起来。
这难道才是真正的长公主?
她抬眸看了章怀卿一眼,没有任何寒暄客套,只是抬手示意对面的圈椅。
章怀卿并未落座,而是趋前几步,神色肃穆地将这几日整理出的核心卷宗与推论纸页,双手呈递到她面前。
赵华琬接过,一页一页缓缓翻看。随着墨字映入眼帘,她的眉头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章怀卿静立一旁,视线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间书房。
书房内的陈设端庄典雅,毫无外人传言的骄奢淫靡。
最令他震撼的是那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并非闺阁女子偏爱的诗词歌赋,而是《孙子兵法》、《六韬》、《商君书》以及历朝历代的《国政通鉴》。
赵华琬看完了最后一张纸,将其缓缓合上。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冷静下来之后,缓缓开口:“你做得很好。本宫也依约留了吕承业一命,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这桩案子,你不要再查下去了。”
章怀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撩开袍角,对着案后的女子深深躬身作揖。再抬起头时,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殿下意欲何为,臣,愿执鞭鞍前马后。心甘情愿,九死不悔。”
赵华琬长睫微颤,看着他的眼神在刹那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带着审视与讥讽:“哦?章编修,你可知本宫要走的是什么路?你就不怕助纣为虐,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臣想给殿下讲一件陈年旧事。”
章怀卿直视着长公主的双眼,字字掷地有声:“六年前,嘉州匪乱,乱军屠城。是当时的镇北侯世子顾长凌将臣与臣母从刀口下救了出来。恩公不仅给了臣第二条命,更教导臣读书许国,明辨是非。如果殿下如今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给镇北侯一族洗雪沉冤
他掀开衣袍,双膝决绝地跪倒在地,叩首贴地:“臣,甘愿陪殿下走完这条路。”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章怀卿,”赵华琬看着跪在堂下的青年编修,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叹息,“这条路走下去,会要了你的命。”
章怀卿再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青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臣当年便欠了世子一条命。如今臣家中已无亲眷,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若能用这条贱命换来顾氏满门清白,臣,百死无憾!”
赵华琬缓缓站起身,走到章怀卿身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那层伪装出来的荒唐与冷漠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摄人心魄的坚定:
“你的话,本宫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