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22章：衔云 从那以后， ...
-
凌硕从宿醉中醒来, 头痛欲裂, 他咬紧牙关，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眼的是一片相熟的藏青色帐幔，明白自己已在自己的房内，微微安下心来
外面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框的缝隙挤进来，晃得他眼底一阵生疼。
他抬手遮了遮光，待视线逐渐清明，才发现身上的外袍已被褪去，只余一身干净整洁的白色底衣，盖着薄被，靴子整齐地放在床边。
门吱呀被推开，一个丫鬟端着水盆走进来，一抬头瞧见正揉着太阳穴坐起身的凌硕，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满脸欣喜。
““凌公子，您可算醒了！我这就去知会郡主！”她喜滋滋地放下铜盆，转过身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跑。
郡主？凌硕心头一震。若他没有记错，方才那丫鬟是蜀王府，华瑢郡主的贴身侍女明珠。
那昨夜……是郡主送自己回房的？这身衣服又是谁换的？一念至此，向来沉稳的凌硕心头猝然慌乱起来，竟有些不知所措地僵在床上。
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欢快的脚步声，迎面走来的正是郡主赵华瑢。
“凌公子，听说你醒了，我特地叫人做了一碗醒酒汤备着，还没凉，你先喝。”还没有走进房内，她的声音就传过来，带着兴奋的调子。
少女长了一张极其讨喜的讨巧模样，脸庞圆润，下巴尖尖地收住，打眼一瞧，倒像是一颗倒置的鲜桃，上宽下窄，白净细腻的肌肤里透着一层淡粉。
她眉眼间尽是未脱的稚气，娇俏的鼻尖微微翘起一个活泼的弧度，仔细看去，鼻梁上还缀着几粒极淡的雀斑，不显瑕疵，反倒添了几分骄纵的可爱。
随着她雀跃的步伐，耳垂上两粒小巧的珍珠坠子正临空晃荡。
明珠小心翼翼地跟在自家主子身后，双手稳稳端着一只正冒着热气的青瓷瓷碗。
凌硕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眉头紧锁：“郡主，您怎么在这儿？王爷和王妃可知道？”
“哎呀，我一早便跟母妃报备过了，只说要去马场瞧王兄新送我的那匹汗血宝马，母妃这才放我出府的。”赵华瑢眨了眨眼，神色俏皮，毫无扭捏之态。
此时明珠已将药碗递到了床前，恭敬道：“公子快喝了吧，这可是我们郡主的一番心意呢。”
凌硕看着那碗黑乎乎，冒着酸甜气的汤药，有些无奈，但是又不得不妥协，他现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世子的幕僚，而赵华瑢是蜀王郡主。
他端过碗，慢慢饮着。
明珠见状，忍不住掩口笑道：“公子也是好福气。昨儿个夜里，郡主可守了您好晚呢”
听到这儿，凌硕惊得剧烈咳嗽起来，喝到一半的醒酒汤就被给喷了出来，满脑子都是自己被褪去的外袍和身上的内衣，脸色顿时白了三分
“你，昨晚就在这儿？“小心翼翼试探。
赵华瑢嘟着嘴,装作没好气地说：“我昨天在王府到处寻你，找了半天才发现你在西角门旁烂泥似醉着，要不是我去跟王兄说，把你抬回房，让他身边的小厮给你洗换干净，恐怕你现在还在那儿睡着呢，喂这早春的山蚊子呢。”
听到“王兄身边的小厮”几个字，凌硕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赵华瑢掐着自己的手，本骄傲的小脸蛋上浮现出一抹扭捏和不安：”昨天你一直叫着琬琬，她是谁啊？”
凌硕端着醒酒汤的手一顿，然后他继续一口气把汤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案几上：“一个故人罢了。”
“故人？“赵华瑢追问，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是不是你喜欢的姑娘？”
他没有回答，安静了很久，连周遭的空气都凝住了。他的沉默，落在赵华瑢眼里，无疑成了一种无声的默认。
忽然，赵华瑢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一蹦三尺高，大叫起来“啊！！你真的喜欢我王嫂啊？。”
凌硕一头雾水，满脸惊慌，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郡主慎言，你这说的是什么荒唐事儿啊？”
“我王嫂就叫闺名就叫吕婉儿啊，而且你叫婉婉的时候，我王兄也是神色奇怪，我就说怎么不对劲！。”她跺着脚，不依不饶
“可不管怎么样，她就嫁我王兄了，是蜀王世子妃，你怎么能惦记我王兄的女人呢？”
凌硕揉着生疼的太阳穴，语气隐忍“郡主误会了，在下与世子妃男女有别，素不相识，更遑论其他。”
“那你老实交代，琬琬究竟是谁，她现在人在何处？”赵华瑢忽然靠近，整个人都贴在了床沿，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凌硕的眼神开始剧烈闪躲，不敢回答，他不是不敢回答赵华瑢，而是没法回答自己
那个名字是一块封印了鲜血与烈火的伤疤，每一次提及，都是在将他千刀万剐。
他逃避的，从来不是眼前的郡主，而是那个活在过去的自己。
眼看赵华瑢还要追问，凌硕眼神一暗，宽大的掌心瞬间覆在了少女的眼前，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敏捷如豹，一把扯过床头的袍迅速套在身上。未等赵华瑢反应过来，他已然翻身下榻，一阵风似地掠出了房门，只留下赵华瑢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气得直直跺脚，
他径直去了军营的马厩，每逢他心绪大乱，这里便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他对马有着一种近乎刻入骨血的执念，对于在军队里厮杀的人来说，马就是最好伙伴，它们和将士一同出生入死，抛头颅洒热血，大家相互依靠，感情至深
但是现如今，当凌硕的手指触碰到粗糙的鬃毛，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匹马的影子。
衔云，那匹白马，曾经陪着他征战沙场的挚友
是一匹纯正的北狄良驹，父母皆是边境战役中的战利品，而它则降生在繁华的大梁皇城
它的白不是那种，温润的乳白，而是一种冷冽的银白。鬃毛尤其长，通体没有一丝杂色。
它的性子是有些刚烈的，刚驯它那年，马倌换了三个，个个被它甩下背来。
年少轻狂的顾少凌跟军中兄弟打赌，扬言必能驯服此马。可结果却是被那畜生一次次无情地甩下马背，最惨的一次，手腕骨险些被折断。
直到那个少女出现.她驯马，不用鞭子，她说：“衔云有自己的倔强，它不甘被征服。“
她第一天就把它牵到一个山坡之上，它在旁边吃草，她就在一旁抱着把琵琶，纤指拨弄，静静地弹奏着，起初，衔云置之不理。
第二天一如既往，它的耳朵跟随着音律动了动，第三天它主动试探性地走近了几步。
直到第七天一曲完毕，余音袅袅，少女抬手，摸了摸它额前那枚旋毛，这一次，性烈如火的银马没有躲，反倒温顺地低下一高傲的头颅，喷出一口温热的气，喷在少女的手心。
从那以后，那匹孤傲的马，一生便只认两个人，那个弹琵琶的少女，赵华琬，以及始终守在少女身侧，笑得鲜亮明媚，鲜衣怒马地少年，顾少凌
衔云自此成了顾少凌的坐骑，随他在修罗场上浴血厮杀，睥睨敌人。
在那些甲胄未解，夜深人静的塞外荒原上，它一边嚼着夜草，一边听着顾少凌那些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唠叨自语，偶尔打个响鼻以示回应。
它陪着他，就如同“她”一直陪在他身边一样。
可是三年前，整个侯府没了，满门忠烈尽数化为焦土，衔云也没了，死在了乱箭之中，连同她…她还在，只是再也不是曾经的她。
如今天底下没了顾少凌，只剩下残喘于世的幕僚，凌硕。
他第一次见赵华瑢就是在蜀中军营的马厩，当时凌硕才刚刚到蜀中不久，身上的伤尚未痊愈，只在军营里领了个管理马匹的闲差。
那天，他正低头刷着马匹，一抬头，却瞧见一个作亲兵打扮的“少年”正趴在粗糙的木栏杆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盯着他看了约莫有半个时辰。
见他望过来，那“少年”煞有介事地托着腮，认真道：“听说你是我王兄新招进来的幕僚？可你长得比府里那些摇头晃脑的老头子好看多了。”
凌硕这才放下刷子，仔细打量起眼前人。这哪里是什么军中小卒，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他早就听闻蜀王世子有个同母胞妹，千娇万宠，想来便是眼前这位了。
说起来，这丫头的身上，确实隐隐有着几分那个人的影子，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任性与骄纵。
但是她和赵华琬是不同的是，她的任性是清澈明亮的，她从小生活在父母和兄长的庇护下长大，不曾见过这世间的阴暗与血腥。她的世界，干净得像一汪照得见底的清泉。
后来，这小郡主便隔三差五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借口往军营里跑，就为了瞧他一眼。
凌硕自然是百般躲闪，避而不见。
有一次她让婢女明珠传话，只说郡主突发恶疾，危在旦夕，指名道姓要见凌硕一面。
凌硕碍于礼节，只得硬着头皮赶去王府，发现她正坐在院子里剥橘子，脸上哪有什么病容。
赵华瑢看见凌硕来了，得意地举起橘子，笑得像只奸计得逞的狐狸。“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凌硕无奈地站在院门口，按部就班地躬身行礼，只是说了句“郡主既然无事，在下告退了”。转身便要离开。
转身时听见她在身后喊：“凌砚！你这个人怎么跟块木头似的！”
他没有回头。
他不是不知道赵华瑢的心思。但他看她还是如同看一个妹妹，
他这一生，早已是一条走入黑夜的不归路。他的后半生，有更重要，需要用命去填的鸿沟。
他要掀翻当年的冤案，他要为镇北侯府满门英烈昭雪。儿女情长，于他而言，是碰都不能碰的奢侈品。
他在马厩里呆了许久，直到鼻尖的干草味抚平了心头的躁动。赵华瑢终究没有追过来，这倒是让他长呼一口气。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凌硕声色微凝，一眼便认出了此人。
是白刃，蜀王世子赵琮身边最信任的贴身侍卫。
白刃大步跨至凌硕身前，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对着凌硕微微作揖，声音铿锵有力：
“凌公子，世子殿下有要事相商，特命属下前来，请公子前往王府书房一聚。”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2章：衔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