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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1章:空余恨 我一定亲手 ...
益州城内,不过才过黄昏,风里便裹挟了透骨的凉意
凌硕坐在蜀王府西角门旁的石阶上,背靠着冰凉的青砖墙,手里握着水壶,
他又狠狠灌了几大口冷水,想让自己保持清醒。
今夜的蜀王府,实在太热闹,也太嘈杂了。
蜀王军中这些日子忙的不只是军马粮草,还在忙这场婚事。阖府上下喜气洋洋,连马厩里的马夫都分到了几块喜饼。他作为世子身边最得力的幕僚,自然也被人敬了几杯。
他照单全收了,来者不拒。
身后院里张灯结彩,红绸从檐角垂下来,荡荡悠悠,
那是为蜀王世子大婚备下的,整个益州城都知道世子要娶朝中吏部吕尚书的女儿了,人人都在称赞这是一段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的佳话。
这场婚事其实并没有那么顺利,前些日子,世子赵琮和蜀王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侍卫丫鬟都被屏退,只有他人在,门外候着。
老王爷拍着桌子骂:“惹祸精!你这个逆子!你简直是在把整个蜀中往火坑里推!“
“吕鸣是什么人?他是请流派的人,本来就是太后的眼中钉。你现在把他的女儿娶进蜀中,是要干什么?“
说着还摔一个茶盏。
赵琮跪在书房里,等老王爷骂完了才开口,而且表现得十分平静,他早就意料到了蜀王的反应。
他觉得老头子老了,这些年在蜀中偏安一隅,早就被这温柔乡磨平了当年的野心和棱角,只想着如何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太平王爷。
他说:“父王说得都对,吕鸣确实是太后的眼中钉,这桩婚事,也确实会彻底激怒长安。”
“但父王您老人家漏算了一点。正因为太后从一开始就认定我们蜀中有反心,认定我们迟早会反,所以,我们才更需要吕家。”
书房里出现了短暂而诡异的寂静。
老王爷随后开了口,说的苦口婆心:“儿啊,你还是太年轻,不懂这天下大势,只有在蜀中,我们才是安全的。“
“安全?”赵琮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听见他站起来衣服摩挲的声音
赵琮说:“父王。难道一辈子就当缩头乌龟吗?朝廷这些年巧立名目,断我蜀中盐铁,裁剪我军中饷银,削藩的刀都架脖子上了,父王你能忍,我忍不了”
老王爷没有再说话,要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默许了
赵琮走出书房时,额头上还留着磕头时硌出的红印,但眼底已经亮起了棋局已定的光。
凌硕当时站在廊下,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从书房里走出来,忽然觉得赵琮比他想象中更狠,认定的事情就是一定要做到。
更为让人而且他还能拿自己心动的人当棋子。
红绸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凌硕眼神朦胧,恍惚间,看见了一个人在眼前,朝他慢慢地走过来,她嘴缓缓动着,隐约间,他听到一个声音你,那个声音在唤他:“长凌哥哥。“
是的,凌硕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是曾经那个镇北侯世子“顾长凌。“这个身份,已经在三年前的血案中,死掉了。
而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便是他曾经的未婚妻:“赵华琬!“
他伸出手,妄想握住那个飘渺的虚影:“华琬,长安一别,已是整整三年。“
他想起他们初次相见的时候,那时候的朝堂还算平静,镇北侯府依旧圣眷正隆。
那一年,他不过十二岁,将门虎子,被先帝特旨召入宫中,陪着皇子以及各路王爷送来长安的世子们一起读书
而那时的赵华琬,还是个众人口中刁蛮任性的大公主。
他至今都记得那个午后,他刚从上书房出来,怀里抱着一叠沉重的太傅布置的策论功课,正沿着御花园的碎石小路慢吞吞地走着。
突然,一团耀眼的红色,毫无预兆地从花丛里窜了出来,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蛮劲,跟他撞了一个满怀。
顾长凌怀里的书册散落了一地,他自己原本撞得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发怒,就看到那个撞了人的罪魁祸首也跌坐在不远处。她头上戴着的纯金的步摇,用来规束女子行为的步摇肆意地晃动着,大红的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而后,一群诚惶诚恐,满头大汗的太监和宫女正气喘吁吁地追着:“哎哟,我的小祖宗哎!你在这儿啊,太后娘娘要是知道您又不好好读书,又得罚奴才们地板子了。“
那时的顾长凌,在心里猜的大差不大,这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大公主了吧。
她的名声不是很好,顾长凌这一见也是对他有着些许烦躁和厌恶,她实在是太过吵闹,又很骄纵。
她看这从地上爬起来的顾长凌,忽然问:“喂,你是谁?“
顾长凌还是规规矩矩躬身作揖:“公主殿下,在下顾长凌。“
她突然靠近,让他猝不及防:“你睫毛好长啊,你长得怎么这么好看。”
这话说着,让他瞬间红了脸。
在之后的日子,她总是跑来缠着他,总是在他想要清静的时候,突兀地闯入他的视线。
赵华琬的精力似乎永远也使不完,在这座规矩森严的宫殿里,活得像个异类。
身为女子,她却特别霸道,连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皇子弟弟们,她也照欺负不误。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回,当时的那个三皇子赵珞仗着自己小两岁,在御花园里带着几个太监,抢了赵华琬最喜欢的一只玉制九连环。
赵华琬,一句废话都没说,当着一众目瞪口呆的宫女和太监的面,撩起大红长裙,直接一个猛虎扑食,把比她还高出半个头的三皇子狠狠地按在了御花园的泥地上。
接着,在所有人惊恐的尖叫声中,她挥起一双小拳头,劈头盖脸地把弟弟揍了一顿。
当时顾长凌就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看着泥地里扭打在一起、弄得浑身是泥的两位皇室贵胄,他真是哭笑不得,走也不是,劝也不是,索性抱起双臂,在大柱子后面看起了热闹。
结果可想而知。三皇子哭得惊天动地,脸肿得像个猪头,连滚带爬地跑去找先帝告状。
不到半个时辰,赵华琬就被叫到了御前问话。顾长凌作为目击者之一,也被顺带传唤了过去。
可赵华琬却理直气壮:“父皇以前教导儿臣时说过,遇事当以理服人!儿臣方才已经跟他讲了半天道理,让他把玩具还我,可他就是不听!儿臣说不服他,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以力服人了!这难道也有错?”
一句话,把坐在龙椅上的先帝噎得够呛,哭笑不得。
最后,这场风波以赵华琬被罚抄书三遍。
那时的他们,日子过得纯粹而快乐
宫里的御花园东南角,静静地伫立着一株足有数百年树龄的苍天梧桐。
有一回读书间歇,赵华琬拉着顾长凌跑到树下。她仰着脖子看了半天,非说那鸟窝里有动静,要上去看看。
“那鸟窝太高了,太危险。”顾长凌扯了扯她的袖子,皱眉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内侍拿梯子来。“
赵华琬狡黠地看了他一眼,顾长凌刚一转身,她就已经手脚麻利地一把扯掉了碍事的外袍,手脚并用地攀爬起来。
“赵华琬!你疯了?“顾长凌吓了一跳,连公主殿下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可那时候的赵华琬根本不听他的。“蹭蹭蹭”地就爬上去了,顾长凌和一众宫女太监看得心惊肉跳,双手张开,围绕树干转开圈,生怕她一个不留神掉下来。
片刻后,她在树顶兴奋地挥手大喊:“长凌哥哥!你看!真的有小鸟!好几只呢!”
随后她地声音变得有点慌乱:“呀,这只怎么一动不动的?好像是受了伤,身上还有血呢,是不是被其他鸟儿啄了?”
树下的顾长凌大喊:“你别管了!先下来!”
赵华琬没有回答。她在树顶折腾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受伤的雏鸟,揣进了自己怀里的衣襟中。
然而,在下树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她一脚踩在了一块腐烂的树皮上,整个人瞬间踩空。
伴随着一声惊呼,赵华琬整个人顺着粗糙的树干滑落下来。
顾长凌当时几乎是魂飞魄散。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张开双臂试图接住她。
强大的冲击力将两人一齐砸倒在碎石地上。
顾长凌当了肉垫,闷哼了一声,却顾不得自己的疼痛,连爬带滚地爬起来去看赵华琬。
小公主的小腿,被粗粝的树皮硬生生地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渗出。
可即便疼得眼眶里全是泪水在打转,她那只手却依然死死地捂着
顾长凌颤抖着手去拉开她的衣襟,发现那只受伤的雏鸟,在她衣襟下还好好的。
“快去请皇后来!快去!”顾长凌大叫
不多时,曹皇后来了,面色阴沉地赶到了御花园。
顾长凌当时跪在地上,心里充满了惶恐,他以为曹皇后会紧张自己的女儿,或者会责罚自己保护不周。
出乎他意料的是,曹皇后走到跟前,看着赵华琬那条被鲜血染红的破烂裙子,没有惊慌,更没有一个母亲看到女儿受伤时该有的心疼与嘘寒问暖。
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里,只有审视。
“丢人现眼。“她重重丢下一句
之后只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吩咐身边的掌事宫女:“带公主回去换身干净衣服,传太医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坐上凤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长凌第一次见识到曹皇后对赵华琬的冷漠,然后投去关切的目光,发现赵华琬好似一点都不在意,只是在关切那个受伤的雏鸟。
她整整养了它一个月。直到那只鸟儿长出了丰满的羽毛。
后来在一个平静的清晨,她亲手打开了精致的竹笼,将那只鸟儿托在掌心里,然后用力往上一抛。
鸟儿飞走了,头也不回。
顾长凌问:“你怎么不一直养着它?“
赵华琬看着空空如也的天空,声音很轻:“它是属于天空的,不属于我。”
顾长凌看着赵华琬的侧脸,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吵闹,甚至有些疯癫的小丫头,在安静下来的时候,竟然可以这么好看。
后来赵华琬对顾长凌的喜欢是更加张扬的,不加任何掩饰,
每天只要一退学,赵华琬准时会出现在顾长凌的必经之路上。
顾长凌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地练箭,她就搬了个小马扎,端端正正地坐在不远处的阴凉地下,手里捧着一碟蜜饯,一边吃一边拼命地拍手叫好。
后来有一回,临近盛夏,天气闷热得厉害。
顾长凌独自一人躲在国子监一间偏僻的藏书阁里,看一本古人写的孤本兵书
他看得太专注了,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个蹑手蹑脚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窜到了他的背后。
赵华琬突然从后面猛地蹦了出来, 死地搂住了顾长凌的脖子, 吓了顾长凌一跳。
他一想就知道是谁,还没等他开口训斥,赵华琬突然凑上前,在他脸上狠狠地“吧唧”啃了一口。
“你。。。!“
顾长凌整个人都傻了,大脑一片空白。
而干完了坏事的赵华琬,转身提起大红的裙摆,朝着藏书阁的大门外飞奔而去。快跑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十分得意:“顾长凌!你给本宫听好了!等本宫再长大一些,一定要“娶“你”
那一刻的顾长凌,气愤又窘迫,这人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女人怎么娶男人,她可以嫁给他啊。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羞得面红耳赤。
后来,他看见了赵华琬另外的一面。
在凌硕的记忆中,年幼的赵华琬,似乎一直都在用各种办法,去尝试获得她母亲那哪怕一丝一毫的关注,甚至那些晦涩难懂的治国文章,她都能背得滚瓜烂熟。
他记得有一年大雪纷飞的冬日,顾长凌陪着赵华琬给曹皇后送她自己练了很久的字帖,曹皇后在忙,她就安静等在门口,足足一个时辰
德顺才出来,接过那张已经被长公主体温焐热的字帖,转身进了殿。
片刻后,他拿着原样奉还的纸张走了出来,弓着腰恭敬地说道:“皇后娘娘说,‘尚可’,但心性太躁,还需继续磨练。时候不早了,公主请回去吧。”
“尚可。”
仅仅两个字,便打发了她好几月地努力。
赵华琬只是默默转身,回到寝宫,把宫人都赶了出去,连顾长凌都被拦在外边,
顾长凌不顾大家地劝阻,还是推门进去。
他看见她小小一个,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蹲坐在床脚。她看见顾长凌进来,大声吼叫:“谁让你进来的?本宫不是说了,谁也不许进来吗?出去!你给我出去!”
顾长凌没有听她的,他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把她拉入自己怀中。
“放开我!顾长凌!你大胆!你敢对本宫无礼!”
赵华琬剧烈地挣扎起来。她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顾长凌的肩膀,甚至张开嘴,隔着衣服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可顾长凌却始终没有松手,用极尽温柔的声音说道:“不怕,我在!“
渐渐地,赵华琬停止挣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如同泄洪的堤坝,把整张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滚烫的眼泪和鼻涕,将自己胸前的衣襟彻底浸透,她真的哭了好久好久。
等她稍微冷静下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纯铜打造的扣子,但样式却极为特殊。
给。”顾长凌把那枚铜扣塞进她手心。
“这是什么?真丑。”赵华琬吸了吸红彤彤的鼻子
“这是我父亲从北境带回来的,说是北狄人那些大汗才会佩戴的式样,我觉得它挺有一股子野气,挺适合你的。“
她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别致的铜扣。
顾长凌看着她那双还挂着泪的双眼,深吸了一口气,郑重说道:“以后,等我做了大将军,我亲手把这个天下都打下来,送给你,可好。”
赵华琬长久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少年,终于绽放出了笑容。她再次扑上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顾长凌抱得更紧了一些。
后来顾长凌入了军队,在蜀中平叛匪乱有功,依着军功,他求着皇帝给他和赵华琬订了亲。拿到圣旨的那一天,一晚上都没睡着。
他在心里无数次默默地算着日子,只待她十五岁及笄,他就要迎娶她过门,他想要一生一世,长长久久地护着她。
可是啊,这世间的造化,最是弄人。后面的事情,发展得太快,也太惨烈。
镇北侯被人揭发通敌谋反,整个镇北侯府碾压成了齑粉。他被蜀王所救,死里逃生,化为凌硕。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最深爱女子的亲生母亲,那个现如今高高在上的太后。而那份深爱从此参杂进了一丝仇恨,绵绵无绝期。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顾长凌正面出场,这个角色我是不是写太少了,就此补齐吧,下面也接着写他,喜欢的宝子加个收藏啊,感激不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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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1章:空余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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