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番外：蕙娘 我连死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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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生那年，父亲翻遍了《女诫》和《列女传》
最终在族谱上写下了“王氏，闺名蕙娘”五个字。蕙是香草，父亲说，女子当如香草，幽居空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父亲说她不用读，妇德不是读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女红、持家、奉茶、布菜，这些才是她该学的。她从六岁起就学会了把一碗热汤端得四平八稳，指尖烫出了水泡也不敢吭声，
因为父亲说大家闺秀不能在人前失态。她十二岁时绣出了一幅《百鸟朝凤》，父亲难得地夸了她一句，然后说这样的绣活拿到夫家去才体面，让她多绣几幅存着。
她存了。存了整整五幅，每一幅都用细棉布包好，放在箱底。
她的生母是王员外郎的妾，一个从江南买来的女人，会唱几句吴侬软语的小调，会绣双面异色的苏绣。
王夫人很不喜欢她。她唱歌的声音太好听，绣的花太好看，让王夫人觉得不舒服
蕙娘五岁就学会了看人脸色。
她在嫡母面前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吃饭时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菜，走路时尽量不让裙摆发出声音。她母亲教她绣花，也教她怎么在夹缝里活着。
蕙娘，”母亲说，“你要学会把自己藏起来。藏得越深，活得越久。”
她问母亲为什么要藏起来。母亲没有说话
蕙娘十二岁那年，母亲病死了。不是什么大病，是那年冬天特别冷，她住的那间潮湿屋子寒气入骨，请了两回大夫吃了两副药，王夫人说不必再请了。
王员外郎没有多问。一个妾，生过一场病，死了。如此而已。
母亲死后，蕙娘把自己藏得更深了。嫡母不怎么管她，只当她是个透明的存在
嫡姐偶尔使唤她跑腿，她总是笑着应，从不说一个“不”字。她把母亲留下的绣绷收在箱底，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王员外郎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庶女。他对蕙娘的关注始于她十五岁那年，有人说她长得像她母亲年轻的时候。
王员外郎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蕙娘的母亲年轻时长什么样，确实好看。
于是他开始注意到这个庶女的存在。不是那种父亲的注意，是那种商人看到一件还可以的货物时的注意。
他开始托媒人说亲，把蕙娘的年纪、容貌、女红水准写在帖子上，像列出一件货物的清单。
蕙娘觉得嫁人就嫁人吧，这世上的女人，哪个不嫁人？嫁了人，也许就不用再看嫡母的脸色了。
然后孙家来了。孙家公子在新安有铺子、有田庄，娶过三个老婆，都死了。
媒人说是病死的。她偷偷听下人说，这些人的死因可能没有那么简单，王员外郎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嫡母也很满意，她早就想把蕙娘从眼皮子底下弄走了。
婚期定得很快，聘礼抬进门的时候，前厅觥筹交错，王员外郎的笑声隔着两道回廊都听得见
蕙娘在自己的小屋里坐着，望着窗外发呆，她就要这样认命了嘛，心里有不甘，那又能怎样呢？
某下下午，嫡母房里的一个老妈子来了，这个老妈子不是嫡母跟前儿那个，是见过但是不熟悉地面孔。
老妈子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说这是大姑娘，穿过的几件衣裳，料子都是顶好的，姑娘眼看就要出阁了，夫人说送来给二姑娘添妆。
她也没多想，站起来道了谢，从茶壶里倒了杯凉茶双手递过去。
老妈子喝了茶走了，走时连一句“恭喜”都没说。蕙娘把包袱解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鹅黄的，水蓝的，月白的，料子确实是上好的吴绫。
每一件都还很新，针脚细密，袖口绣着淡雅的花纹。
她拿起最上面那件水蓝色的褙子抖开，在身上比了比，略长了一点，但改一改就能穿。
她一件一件地翻，指尖忽然触到了什么，包袱的最底层，夹在两件叠好的衣裙之间，有一封帖子。
帖子是淡红色的洒金笺，封口已经被人拆开了。
她抽出里面的帖子，上面的字迹工整秀丽，写着邀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女眷至长公主府赏花。落款处盖着长公主府的凤纹宝印，帖头上本该写宾客姓名的地方却空着，只写了“邀贵府女眷”。
应该是给嫡姐的，这样被随手夹在旧衣服里
她不知道这张帖子是谁夹在旧衣服里的，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四月初八那日，天不亮她就醒了。她坐在镜前，把母亲的旧梳子蘸了水，一下一下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把嫡姐那件鹅黄色的衣裙穿在身上，略长了些，便在腰间折了一道暗褶用针线细细缝了
马车是嫡母安排去长公主府送礼的。
嫡母自己并不去赏花宴。她不喜欢这种场合，说都是年轻姑娘们凑的热闹，她去了反而拘束。
蕙娘低着头站在二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说嫡母让她搭车去长公主府送几匹新得的绣样给长公主过目。
几天看门的婆子认正是那日给她送衣服的嬷嬷，她很顺利地就出了门
车夫倒是多看了她两眼，见她面生，犹豫着问了句是哪位姑娘。
蕙娘把长公主府请柬给他看，说是替夫人送东西去的，车夫认得，便不再问了。
她踩着脚凳上了车，直到帘子放下一瞬间，她才稍稍松口气。
到了长公主府门口，她下了车，对车夫说让他先回，东西交到长公主府的人手里之后她自己叫府里的轿子回去。
车夫应了一声，赶着马车走了。
她站在长公主府朱漆大门外，看着那两尊汉白玉石狮，心跳如擂。迎客的侍女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对她微微屈膝——“姑娘请进。”
她走进那扇门。身后，长安城的街市人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本来的计划是混进长公主府的赏花宴，趁着人多眼杂偷偷溜走，跑到城外，搭一辆商车去南方。她不知道去了南方能做什么，但留下来就是等死。
园中花团锦簇，贵女们三五成群地赏花品茗，珠钗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穿着嫡姐的旧衣裳，梳着和满园贵女别无二致的发髻，然后在院子里四处转悠，想找到可以逃出的门，正门是没法走的，人来人往太过显眼，随后她看到一个偏门。
她低着头沿着回廊边缘往偏门的方向挪，心跳得比鼓还响。
她已经看到了那扇门。只要再走十几步，她就可以过去了。
然后她看见了老嬷嬷的脸，这个老嬷嬷才是嫡母跟前的那个。
老嬷嬷站在偏门旁边的廊柱后面，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
蕙娘猛地转身朝反方向跑，老嬷嬷带着两个丫环从后面追上来。
她慌不择路，被裙摆绊了一下，踉跄着冲到回廊边，双手死死攥住栏杆。发髻歪了，珠钗斜斜地挂在耳边。园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看见了长公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话，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被这么多人听见的机会。
那些话像被压在喉咙里太久了，一旦找到了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她说她不想嫁人，她说父亲已经把婚书签了，她说她连死都不能自己决定。
她被拖走了。老嬷嬷和两个丫环一左一右架着她，她的脚尖拖过回廊的青石板，裙摆上沾满了泥和碎花瓣。
园中的贵女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一个人说话。
她被塞进等在门外的一辆青布小轿里
轿子颠簸着驶回王家。
蕙娘坐在轿子里，没有哭
那天夜里，王家的祠堂里灯火通明。
王员外郎跪在祖宗牌位前，磕了三个响头，说他教女无方，辱没门风，愧对列祖列宗。蕙娘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地上，听着父亲向祖宗忏悔。
她被打了一顿鞭子，被关了三天禁闭，嫡母派了两个婆子日夜守在门口，
她出嫁那天是个阴天。喜婆天不亮就来给她梳妆，用细线绞了她的脸，把她的眉毛修成弯弯的柳叶形。
喜婆说新娘子要笑，她说好，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喜婆很满意，说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花轿颠簸了两个时辰才到孙家，一路上唢呐声震得她头疼。
拜堂时她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到了一双男人的脚，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皂靴，站得不太稳，像是喝了不少酒。
她的视线被盖头遮住了，只能看见那双靴子，和地面上铺着的红毡，红得有些刺眼，直到喜婆把她按下去磕头。
洞房花烛夜，红烛燃了一整夜。她没有哭。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帐顶上的百子千孙图，她不知道这一夜过后，自己以后的日子还会怎样，
孙公子新婚那几日对她还算好。
他让人给她做了新衣裳，用的是上好的蜀锦，说她比前头那三个都好看
她低眉顺眼，温驯得像一只被驯服了的绵羊。
但好景不长，不过两三月，他便腻了。他又开始在外面喝酒，回来时满身酒气，稍有不顺便摔东西骂人。
有一次她在院子里晒被子，隔壁院子的一个老嬷嬷路过，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怜悯。
她忍不住问起了前头那三个。老嬷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大娘子是跳井的，二娘子是上吊的，三娘子是喝了药。都是自己寻的死，孙家对外都说是病死的。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看着身边那个鼾声如雷的男人，忽然觉得很平静。她终于知道自己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她死于婚后第三年。孙家说她“旧疾复发，医药罔效”。给她办了一场体面的丧事。
灵位前摆了香烛、贡品，还有几位来吊唁的远亲，叹息着说孙公子好福气，每一任娘子都是贤惠人。
她的灵位上写的是“孙门王氏”，没有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番外：蕙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