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15章：赏花宴 一盆素心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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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要办赏花宴的消息，就在北狄接风宴的第二天。
帖子发得极为讲究，不是以长公主个人的名义，而是以“春日洗尘”为由，邀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女眷，宗室贵女及使团女眷至府中赏花。
帖子上写的是“府中珍卉近日并开，有西域来的姚黄牡丹，有岭南早发的玉堂春，更有几盆先帝御赐的素心兰，不敢独赏，邀诸位共观”。
太后的案头也放了一份。德顺来报时，太后正批着折子，头也没抬，只是问了一句 “她请了些什么人？”
“回太后，各府女眷都请了，北狄那位郡主也在名单上。长公主说，使团远道而来，郡主又是女眷，理应为她接风洗尘。”
太后的朱笔在折子上停了一拍。她抬起眼，看了德顺一眼。“她倒是想得周到。让人盯着些，有什么不寻常的，回来禀哀家。”
德顺应了。他退出殿外时心想，长公主办个赏花宴，本就是寻常事，她这些年办的宴还少吗
赏花宴设在长公主府的后园。
后园的花木显然是被精心打理过的。
回廊两侧摆满了各色盆栽，姚黄牡丹雍容华贵，玉堂春洁白如雪，几盆素心兰清雅出尘，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侍女们穿梭其间，给来到席间的贵女们端茶递水，笑语盈盈，一派春日融融的气象。
完颜阿朵到的时候，园中已聚了不少人。京中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花前品评，偶尔用团扇掩着嘴轻笑，举止优雅得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阿朵今天换了一身梁国样式的衣裙，鹅黄色的上襦配着碧色的长裙，料子是上好的吴绫，绣工精细，穿在她身上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也许是裙子太长，她走路时不得不放慢步子；也许是腰带系得太紧，她时不时会不自觉地扭一下肩膀。
赵华琬亲自迎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家常襦裙，头发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地绾着，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站在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女中间反倒显得格外清雅。
她携了阿朵的手，笑盈盈地领她入园，一路上亲自给她指点各色花卉的来历。
路过荷池边，赵华琬偶然瞥见一个女子，跟其他贵女不同的是，衣着体面但不太合身，形单影只，无人搭话，显得有点突兀，她嘴角微微一勾, 心理暗暗想着：“呵，来了。”
“这盆素心兰是先帝御赐的，整个大梁也不过三盆。
这盆姚黄是从西域走了一年才到长安，去年刚服了水土，今年便开花了。”赵华琬在一株开得极盛的姚黄牡丹前停下脚步
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私密的玩笑，“说起来，本宫前些年也养过一盆名贵的兰花，费了许多心思，结果还是养死了。
后来有人告诉本宫，那兰花本就不适合长安的水土，勉强养在盆里，活不长。倒不如后园墙角那株野兰，没人管它，年年自己开花。”
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没有看阿朵的反应。
但阿朵听懂了。她站在那盆被精心呵护的姚黄牡丹面前，看着那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枝，忽然觉得这盆花和自己身上这条裙子很像，都是好东西，但穿在她身上、种在这盆里，怎么看怎么别扭。
她快走几步追上赵华琬，开口时语气比在麟德殿时坦率了许多：“长公主殿下，你们梁国的女人，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吗？穿这样的裙子，走这样的步子，赏这样的花？”
赵华琬回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无奈 “也不全是。但大多数人，是这样过的。”
变故是在赏花宴过半时发生的。
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赵华琬停下脚步，正要让侍女去看，一个穿着石榴红襦裙的年轻女子忽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她跑得很急，裙摆绊了她好几次，发髻歪了，珠钗斜斜地挂在耳边，脸上全是泪痕。
她身后追着两个丫鬟和一个老嬷嬷，老嬷嬷嘴里喊着“小姐您别这样，夫人知道了要责罚的”，伸手去拽她的袖子。那女子猛地甩开，踉跄着冲到回廊边，双手撑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园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是兵部员外郎家的女儿，姓王，具体叫什么，她一时想不起来，她能出现在这里，也不是偶然。
这个王姑娘在京中贵女圈子里并不出名，大家都隐约知道她的父亲是个极重门风的老派官员。“王姑娘，”赵华琬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回廊上的人都听见，“这是怎么了？”
王姑娘抬起头，看见是长公主，眼中的慌乱更甚。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倒是她身后那个老嬷嬷抢先开了口，堆着一脸讨好的笑，说王姑娘身子不适，老毛病犯了，这就带她回去歇着。
“我没病。”王姑娘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狠劲儿。
她抬起头，看着赵华琬，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贵女们
“长公主殿下，”她说，，“臣女不想嫁人。但臣女的父亲已经把婚书签了。臣女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臣女听说那人死了三个老婆了，都是病死的。臣女不想做第四个。
她接着说：“臣女去求父亲退婚，父亲说婚书已签，退婚就是悔婚，悔婚就是打人家的脸，打人家的脸就是给全家招祸。臣女说那臣女宁可去死。父亲说，你死了，就是给王家丢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殿下，臣女这辈子，连死都不能自己决定。”
听到这里，贵女们都开始议论纷纷，但是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都要嫁人，只是说有人嫁得好，有人嫁得不好罢了。
老嬷嬷的脸色已经惨败，她太害怕长公主会怪罪责罚，赶紧一边赔罪，一遍让人连拖带拽地把王姑娘拉走了。
王姑娘这次没有再挣扎，她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几句话里用光了。
赵华琬站在原地，看着王姑娘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然后转头吩咐身边的侍女：“去请太医到王府，就说王姑娘在长公主府上忽然身子不适，本宫不放心，让太医去看看。另外，把本宫那支百年老参一并带去。”
侍女领命而去。赵华琬转回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从容的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事只是一场不太愉快的小插曲。
她没有解释，没有说教，只是自然而然地将话头引回了赏花本身 “让诸位受惊了。前面还有几盆素心兰，是先帝御赐的，平日里不轻易给人看，今日既然开了园，便一并赏了吧。”
贵女们识趣地散开了。但赏花的兴致已不如方才，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话题显然不是花。
完颜阿朵站在原地，看着王姑娘被拖走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王姑娘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连死都不能自己决定。”
那种眼神阿朵在草原上见过，那是被狼咬住脖子的羊的眼神。
但草原上的羊被狼咬住，至少还能挣扎几下，而这里的羊，被绑上了花轿，还要笑着说这是福气。
”
赵华琬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一颗种子种下了，就足以。
赏花宴散后，完颜阿朵回到会同馆。
太后派来的嬷嬷已经在厅里等着了，手里捧着一摞嫁妆单子和一叠衣料样品，笑着说请郡主过目。
阿朵没有坐下，也没有让人看茶。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长安城上空那轮陌生的月亮，忽然很想骑一匹军马跑一圈。
但她不知道长安城里有没有能跑马的地方。
“郡主，”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赵王府那边送了聘礼单子来，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让您先过过目，若有什么不妥，老奴好”
“我想出去走走。”
嬷嬷愣住了：“现在？可是天已经黑了”
“我知道天已经黑了。”阿朵转过身，看着嬷嬷，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草原上长大的女儿特有的锐利和坦荡，“我说，我想出去走走。”
嬷嬷最终，只是福了一礼，退到一旁。
阿朵从她身边走过，推开门，走进长安城的夜色里。
而此刻，慈宁宫中，德顺正在向太后禀报赏花宴上的情况。
“王家姑娘的事，老奴问清楚了。确实是她自己跑出来的，长公主当时正在陪郡主赏花，被这事打断了。长公主没说什么，只是让人请了太医去王府，还送了支老参。”
太后看似漫不经心又问了一句：“怎么混进去的“
德顺恭顺地答道：“她偷拿了家中长姐的邀帖，偷穿了长姐的衣服，以及一些财物，本来想乘人多逃跑的，谁料被家中人发现了，想要将她寻回。“
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王家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被家里人带回去了。听说王员外郎发了很大的脾气。”
太后没有再问，只是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自言自语：“哪儿这么巧“
赏花宴。洗尘。珍品花卉。北狄郡主。
上一次她办春日宴，点名了新科探花郎，然后探花郎的恩主吕家就被搅了个天翻地覆。这一次，她又要搅什么？
太后闭上眼，捏了捏眉心。她第一次觉得，女儿长大了，比想象厉害。嘴角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15章：赏花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