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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4章: 狼旗 北狄使团入 ...

  •   章怀卿从吕府搬出来那天,长安城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敲在瓦檐上,把吕府后园那株西府海棠的花瓣打落了一地。

      他是天不亮走的,没有惊动什么人。

      墨砚提前雇好了一辆驴车,把主仆二人为数不多的行李堆上去,一箱书,一箱衣物,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书箱最底层压着那本《治河策》和那对没能送出去的羊脂白玉镯。
      他在吕府住了三年。来时是个身无分文的寒门举子,去时是从六品翰林院编修。

      来时吕鸣叫他“怀卿”,去时吕鸣叫他“章公子”。来时他以为只要考中功名就能娶吕婉儿,没想到归来还是自己孑然一身,或许是自己妄想了。

      章怀卿站在吕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门上那对铜环在雨里泛着冷冷的光。

      “公子,上车吧。雨越下越大了。”墨砚撑着伞,小声催促。

      章怀卿应了一声,弯腰上了驴车。驴车辘辘驶离吕府所在的永宁坊,穿过雨雾蒙蒙的长安街。

      他在东城租了一间小屋,只有一进院子,两间房,比吕府外院的偏房还要逼仄,但好歹是自己的地方。

      收拾完搬进新居已是午后,翰林院那边便来了人

      礼部为筹备北狄使团接待事宜,人手严重不足,从翰林院借调了几个年轻官员过去帮忙。
      程牧之负责起草文书,周元恺负责安排仪程,章怀卿被分到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任务:整理北狄使团的人员名单和背景资料。

      “使团三日后入京,”来传话的礼部主事把一摞文书放在他桌上,语气匆匆,“鸿胪寺那边送来的名单,有些地方语焉不详,章编修仔细核对一下,有疑问的标注出来呈给上峰。

      你在吕府时帮吕尚书整理过文书,这种事应该不在话下。”

      章怀卿应了,送走主事之后便坐下来翻看那摞文书。

      名单是半个月前从北境边关加急递送过来的,有些地方墨迹已经模糊,有些名字后面只跟了一两行简单的说明,语焉不详到令人皱眉。

      他点了一盏灯,铺开纸笔,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核。

      使团人不多,但规格不低。正使是北狄汗王的第二子,完颜那日松,领右贤王衔,年约二十五,是此次北狄使团中身份最尊贵的人物,也是有希望有势力接任下一任汗王的人。

      他在北狄军中素有战功,以嗜酒好斗闻名草原各部。

      随行副使萧衍,名字后面只跟了一句“北院掌院“

      章怀卿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北院”这个称谓他从未见过。

      他提笔在萧衍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准备明日去礼部档案库调旧档核对。

      使团中还有一位郡主,完颜阿朵,汗王第七女,年仅十六,是此次的核心人物,北狄带上她来,是因为大梁和北狄是有联姻的打算。

      太后有意将她指给赵王。赵王就是曾经的三皇子赵珞,先帝膝下诸子中,赵珞是少数活到成年并封了王的,排行第三,生母是个不受宠的才人,娘家毫无根基。

      太后选他做联姻对象,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无根基的亲王娶了北狄郡主,既完成了和亲任务,又不会因此膨胀势力。这笔账章怀卿看得懂,满朝文武都看得懂。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份名单,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三日后,北狄使团入城。

      长安城万人空巷。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禁军持戟肃立,将人潮挡在警戒线外。

      章怀卿随礼部官员站在城门口迎接,手里拿着那份他反复核对过的名单,目光越过重重仪仗,落在缓缓驶来的北狄车队上。

      北狄人的旗帜是青底金边的狼头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犷和傲慢。

      使团约有两百余人,前队是骑卫,人人□□都是一匹膘肥体壮的草原骏马,马背上挂着弯刀和弓箭。
      中军是一辆朱轮华盖的大车,车帘上绣着狼头纹样,那是右贤王完颜那日松的座驾。

      大车后面跟着数辆较小的马车,其中一辆帘子微微晃动,似乎有人在里面掀帘往外看。

      最后是辎重队,驮着北狄进献的皮毛、药材和良马。

      车队在城门口停下。正使完颜那日松掀开车帘,踩着跪伏在车下的奴仆的背下车站定。

      他身材魁梧,膀大腰圆,阔脸膛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泛红,一双细长的眼睛嵌在满脸横肉之间,目光扫过迎接的礼部官员时,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傲慢。

      他穿着北狄传统的皮袍,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片黑乎乎的胸毛,腰间挂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弯刀。

      礼部侍郎上前行礼,念了一套文绉绉的欢迎辞。

      完颜那日松听完之后,没有回礼,只是哈哈一笑

      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大声说了一句 “你们梁人的规矩就是多!本王在草原上听人说起长安城的繁华,还以为到了这里能先喝上三碗酒,结果先灌了一耳朵酸文。罢了罢了,入乡随俗!”

      礼部侍郎的嘴角抽了抽,但到底在礼部浸淫多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引着使团往会同馆安顿。

      章怀卿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使团队伍中的另一个人。
      副使萧衍正从第二辆马车上下来,与那日松的粗犷形成鲜明对比。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料子是中原的绸缎,剪裁也是中原的式样,若非走在北狄使团中,

      单看外表,他更像一个在中原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文官。

      他面容清瘦,嘴角永远挂着一丝温和的浅笑,看起来彬彬有礼,人畜无害。

      章怀卿注意到,在人群后方一处檐角的阴影下,有一个人立在那里。他认得,是金霄,“他怎么会在这儿?也是来看热闹的吗?”

      金霄站的位置很讲究, 那个角度恰好能看清使团的每一个人,却不会被人轻易注意到他在看。

      接风宴设在大明宫的麟德殿。

      麟德殿是太极殿之外最宽敞的一座大殿,专门用来举办大型宴会。

      殿内灯火辉煌,上百盏宫灯把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两侧摆满了矮几和蒲团,几案上已经布好了精致的冷盘和银壶装的御酒。

      北狄使团坐在右侧上首,以完颜那日松为首,萧衍与郡主完颜阿朵左右相陪。

      大梁这边以礼部尚书为首,几位内阁学士,翰林院的程牧之等人作陪。章怀卿也在末座,作为随行文官,负责记录宴会纪要。

      长公主坐在左侧上首,离太后不远,今日穿了一身不太张扬的绛紫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根金凤步摇,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女眷中反倒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宴至半酣,那日松已经喝了不下三壶御酒,脸色泛红,说话也越发放肆起来。

      他先是夸耀北狄铁骑的骁勇,又对大梁的歌舞表示了居高临下的欣赏。

      但奇怪的是,当话题转到太后时,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轻视的口吻,而是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敬重。

      “太后娘娘,”那日松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朝主位上的太后微微欠身,“本王在草原上就听说过您的大名。

      一个女人,能把这么大的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北狄也有女中豪杰,我可敦就是骑马打仗的高手,比许多男人都强。

      本王生平最瞧不起的就是那种把女人关在后院里、不让她们出门的男人

      这话一出,满殿寂静。

      大梁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假装在喝酒,没有一个人接话。

      不知该如何接,附和他,等于承认大梁确实压制了女人;反驳他,又像是在替自己这边的纲常礼教辩护,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章怀卿捏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不由得抬眼看向长公主。

      赵华琬依旧端着酒杯,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看不出任何波动。

      那日松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要命的话,又灌了一杯酒。

      萧衍在旁边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在殿中游移,似乎在寻找什么。章怀卿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圈,发现萧衍看的方向,是金霄

      金霄坐在长公主身后的偏席上,穿着一身低调的深色长袍,看不清表情。

      萧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文尔雅的微笑。

      章怀卿低下头在纸上记了一行字,心中起了一丝疑云,萧衍和金霄之间,可能有某种他还没摸清的联系。

      宴至中途,宫娥们换了一轮新酒。

      完颜那日松喝得兴起,忽然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话锋一转,语气里的豪迈骤然褪去,换上了一层阴沉的底色 “太后娘娘,本王此番前来,带来父汗的话。

      北境这几年风雪大得不像话,草场冻死了大半,牛羊饿殍遍野。

      草原上的人活不下去了,就会往南看。

      父汗的意思是,梁国若能开放边市、每年给北狄一定的粮食补助,那便是极好。若是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充满杀意。

      太后淡然回答 “右贤王的意思,哀家明白了。
      市可以谈,补助也可以谈。但大梁的粮食是百姓种的,不是天上掉的。北狄想要粮食,总得拿出些诚意来。”

      那日松咧嘴一笑:“诚意好说。我们草原上最贵重的诚意,就是女人。”

      他朝身边的完颜阿朵努了努嘴,“本王这个妹妹,是我父汗最疼爱的女儿。她嫁到梁国来,便是梁国和北狄永世修好的见证。”

      完颜阿朵端坐在席位上,她生着草原女儿特有的英气。

      浓眉大眼,颧骨微高,肤色被草原的日头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与身边那些敷粉施朱的长安贵女站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但裙摆遮不住脚踝处露出的一小截皮靴,

      她一直沉默着,只有在那日松提到“永世修好”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赵华琬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穿透了殿中的嘈杂,像是随意闲聊般提了一句:“说起来,本宫曾听出使北狄的使臣说过,草原上有一个有趣的习俗,女子若没有兄弟

      亦可继承部落。不知这传闻是否属实?”

      那日松眼睛一亮,似乎很高兴有人提起这个:“属实!怎么不属实!我们草原上的女人,骑马射箭样样不输男人。本王的祖母就是个女酋长,带着部落熬过了三个白灾。

      你们梁人总觉得女人就该待在帐篷里煮奶茶,那是你们没见过真正的草原女人!”

      赵华琬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完颜阿朵脸上:“既然如此,阿朵郡主在北狄,想必也是骑射出众,自由自在的。到了长安,怕是要委屈你了。”

      完颜阿朵抬起眼,那双草原儿女特有的清澈眼睛对上长公主的目光。

      不出片刻,她才慢慢说出: “多谢长公主关心,朵颜不委屈。”但那语气里的生硬,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没有逃过赵华琬的眼睛。

      章怀卿远远看着这一幕,轻轻放下了笔。

      接风宴散后,章怀卿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在翰林院值夜,把礼部送来的北狄使团名单重新翻出来,对照着旧档一份一份地核。

      名单上萧衍的名字后面只跟了“北院掌院”四个字,没有履历,没有籍贯,没有过往的出使记录。一个副使,怎么可能只有这么少的信息?

      直到他翻到七年前的北境军情泄密案卷宗。这份卷宗能从刑部调出来,多亏了周元恺的帮忙!那份卷宗已经很旧了,纸页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他在卷宗末尾的附注中找到了一句被忽略的记据边将供述,情报经由一名萧姓中间人传递,此人常往来于边境榷场,疑有北狄背景。然查无实证。”

      萧姓中间人。北狄背景。查无实证。

      章怀卿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桌上,看着那两个“萧”字,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七年前那个在边境榷场传递情报的萧姓中间人,和今日北狄使团的副使萧衍,是同一个人吗?

      而那个金霄的面孔,除了有当年恩公的影子,莫不还是有北狄人的轮廓。

      这两者之间,有何等联系?

      章怀卿卷起两份文书,起身出了翰林院。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程牧之商量,上次他查醉仙楼时程牧之就让他别多事。这一次,他要找的人是金霄。

      与此同时,会同馆。宴会散后不久,一个不起眼的北狄随从沿着长安城的街巷七拐八绕,最后在长公主府附近一处暗巷中塞给了一个路人一张字条。字条最后传到金霄手上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一张折得很小的羊皮纸,他展开来,上面只有两行字,用的是北狄文,落款处盖着一枚北院的暗记。他知道萧衍迟早会联系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带着字条去见赵华琬。铜镜前,赵华琬已经卸了妆,一头乌发披散在肩上,正拿着一把象牙梳不紧不慢地梳着。她看完字条,把羊皮纸扔在桌上,语气没什么起伏。

      “他让你什么时候见他?”

      “后日亥时,西市茶马行后巷。”

      赵华琬放下象牙梳,转过身来。 “去。本宫对北院的底细很感兴趣。萧衍这次来,不可能只是来修好的。本宫想知道,北院在大梁境内还有多少暗桩,多少像你一样的‘渡鸦’。”

      金霄沉默了一瞬:“殿下不怕臣……回去?”

      赵华琬抬起眼看着他。她伸出手,指尖从他眉心沿着鼻梁缓缓滑下,最后落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处,停了。“你是本宫最锋利的那把刀。刀会伤人,也会护主。”

      她忽然笑了一下,“不过若真有那一天,本宫会亲手折断你。”

      金霄垂下眼,没有接话。他知道她没有完全信任他。也许她永远不会。自己可能也只是一枚棋子。

      他行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赵华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霄郎,你可千万别让本宫失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14章: 狼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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