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番外：举子 他知道，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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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彦之听父亲说，自己抓周的时候，抓取的就是就是一支笔，家中族老都认为这个孩子一定是个读书的料。
沈彦之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天才”，是在七岁那年，他是私塾里最小的学生。
是镇上那位教了一辈子书的塾师，拿着一篇他随手写的《春耕》，是一篇描写农民田间劳作，鸡声未起，老农则要开始耕作，有寒与热的交攻，力与土的角力，怜悯民生疾苦，里面满满都是自己老父亲的身貌
先生对着满堂学生说：“你们看看，人家彦之七岁就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你们十岁往上了了还在对着《千字文》发呆。羞不羞？
学生们都沉默不语，只是下来争相和他探讨，眼里满是敬佩的意思。
他确实是“天才”。十三岁中童生，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乡试第三名，江南道最年轻的举子之一。
报喜的人敲着锣从村头走到村尾，他爹把家里唯一一头耕牛卖了，办了三天流水席，周边的邻里邻居都来帮忙，杀猪，宰羊，十分热闹。
有曾经看不起沈家的乡绅老爷也带着礼品前来，送银送房，并说要把自己家的女儿许配给他，他也不禁红了脸。
沈彦之的父亲是老实巴交一辈子的农民，原本就唯唯诺诺，逆来顺受。也忽然变得世故起来，与乡绅往来应酬
他娘在灶台后面偷偷抹眼泪，被他撞见了还不好意思，嘴上说“风大迷了眼”。整个村子都以为沈家要出大官了.沈彦之自己也这么以为的。
他第一次进京赶考那年十九岁。带了一箱书、两套换洗衣裳、他娘缝的一双千层底布鞋，还有全村的期待。
文书是乡绅老爷家的奴仆，被乡绅老爷送给他，陪着他入京赶考，文书自己也乐意，因为他家境贫寒，但是也热爱读书
跟着这样一位举人老爷，一是能吃上饭，二是能学点知识，未来说不好也能考取功名。
这一次名落孙山，连副榜都没摸到。
他带着文书租的是一间大通铺，一屋里睡了十几个人，有人夜里打呼噜，有人说梦话，他一整夜一整夜地睁着眼，
第二天他去贡院门口看榜，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依旧没有。
他回到通铺，把那箱书翻出来，一遍又一遍的翻看背诵，好像沉溺在文字中就能忘却那种失落的感觉。
隔壁床的考生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明年再来。”他说：“嗯。“
他没有回江南。盘缠不多了，乡试时结识的同乡引荐他投到了吏部吕尚书门下，在吕府外院住下来，与其他受资助的举子一起备考。
他写信回家说“京城繁华，想多待些时日见见世面”，没有提落榜的事。
他娘让村口的秀才念给她听，念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秀才算了一笔账，加上去年乡绅又资助的十几两。
家里还剩下多少银子，够不够再寄一趟盘缠进京。秀才算了，说够。他娘说：“那就寄吧。”
沈彦之收到银子的时候，正在吕府后院那棵老槐树下背《礼记》。
他捏着那几张银票站了很久，然后坐到树根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三年后第二次会试，他自问准备得比上次充分得多。
吕鸣请了先生给他们讲经义，他每课必到，笔记做了三大本。
考前一个月，他把那些笔记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背的滚瓜烂熟。
考场上他答得顺极，放下笔时手心全是汗，但心里是稳的。
放榜那天他去了。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从榜尾开始往上找。没有。还是没有。他站在贡院门口，人群散了，门前的石板被踩得发亮，他的脚钉在那里像是生了根。旁边有人喊“中了中了”，
有人抱着榜文痛哭，有人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
那个秋天，沈彦之生了一场病。不大，只是持续低烧，咳嗽，夜里出汗，把被子褥子浸得潮湿。他不怎么出门了，说话也比从前少。
吕府的厨娘做了冰糖雪梨端到他房里，他道了谢，放在桌上放凉了也没喝。
他开始在灯下看书看得很晚，看到眼睛发涩模糊了才吹灯。第二天起来眼圈青黑，但他精神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他对自己说：不能停。停了就真的输了。
第二年开春，吕府来了一个新人。
蜀中嘉州人氏，姓章，名怀卿，年方十八，比他当年初次进京还年轻，青衫洗得发白，说话带着蜀地口音。
沈彦之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后来觉得，章怀卿确实不太一样。他看书的时候不是“读”，是“啃，那种咬住一句话翻来覆去嚼的劲儿，沈彦之只在老黄牛身上见过。
而且他总是看些无用的书，跟科考沾不上半点边，这在他看来是纯纯地浪费宝贵的时间。
他问问题的角度也怪，别人问“这句注疏怎么解”，他问“这句话放在蜀地的水渠上该怎么用”。
沈彦之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觉得好笑，读书就读书，想那么多实务做什么，考场上又不考水渠。
后来他们混熟了。熟得很自然，吕府外院的举子们住在同一条廊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借个笔记，拼个蜡烛，半夜饿了分半张饼，日子久了自然就成了朋友。
沈彦之比章怀卿早入京几年，算是“前辈”，章怀卿初来时很多事不懂都是问他。
“沈兄，吏部验印的文书在哪里办？”
“沈兄，西市的墨哪家铺子实惠又不掺灰？”
“沈兄，你上次说的那句‘治水如治政’是哪本书上的？”
沈彦之被他问得有时烦了，就说“你自己不会翻书吗？”章怀卿嘿嘿一笑，也不恼，下次还是端着书来问。
沈彦之嘴上嫌弃，但每次被问完，都会把自己翻到的那页折个角，下次章怀卿再来时直接翻给他看。
他们一起熬过很多个夜。吕府的蜡烛每月定额，两人常常凑在一起点一支，光不大，但足够照亮两张桌子。
章怀卿背书喜欢低声念，沈彦之喜欢默看，
章怀卿的字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画极工整，像是生怕哪个字认不出。沈彦之的字比他好看很多。
章怀卿入京第二年春闱，沈彦之第三次落榜。这次他没有去贡院门口看榜，只让书童去看了一眼。
书童回来说“榜上没有公子的名字”，他点了点头，把面前的茶喝了，凉透了。最让人难受的是，那个章怀卿，仅仅一次，就考中了探花。
晚上吕府摆了几桌席，替章怀卿庆贺。沈彦之也去了，
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笑着看章怀卿被众人围着道贺。章怀卿隔着一张桌子看见他，朝他举了举杯。沈彦之也举了举杯，喝了一口，觉得这酒比平时更辣，辣得嗓子眼发紧。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最后面，看着章怀卿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在前面，月色照在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那件青衫穿在探花郎身上，忽然就变得不一样了。沈
彦之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他第一次落榜后坐在通铺地板上，面对着铺了一地的书，心想：为什么不是我？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他替章怀卿高兴，是真的高兴。三年了，他看着这个蜀中来的穷书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但高兴之外，又有些嫉妒。他被长公主点名，太后又夸赞了他的文章，这个章怀卿，比状元还风光。
后来他成了沈彦之不认识的人，不是他自己变的，是周围的人看他时目光变了，那种目光连带着让他也变得不一样了。
沈彦之在这些变化里，做了一个选择，他开始像别人一样，对章怀卿说“章兄”，主动凑过去和他说话，在他从公主府回来的第二天问了一句“长公主府上可热闹”。
他问完就后悔了。章怀卿看了他一眼，一眼很短，但沈彦之看得懂。章怀卿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也是在那一刻才真正承认了：他羡慕章怀卿。羡慕到想从他身上摘一点什么东西下来，一个名字，一段交情，哪怕只是“我曾经和探花郎一起熬过夜”这句话。
这样他回去以后，至少还有一句可以对人说的话。这个念头让他厌恶自己。
之后，沈彦之搬出了吕府外院那间住了三年的偏房，在西城赁了一间更便宜的小屋。
搬家那天他拎着两只箱子走过回廊，迎面遇见了章怀卿。
两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章怀卿看着他手里的箱子，没有问为什么。沈彦之也没有解释。
最后章怀卿说：“沈兄，那本《蜀中水利考》你还没还我。这本书是章怀卿那本“无用的书“，他觉得或许跟着他的脚步走，有一天会走向光明的路。
沈彦之说：“我没打算还。”章怀卿笑了一下。是那种很久以前才有的，不带任何距离的笑。他说：“那你留着。反正我已经会背了。”
沈彦之拎着箱子走出了吕府大门。
那天阳光很好，晒得他后背发暖
他在心里说：下次，下次一定要中。不是为了超过，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还有自己年迈的父母，乡绅家的小姐，名唤青青，也在等着他衣锦还乡。
然后他朝着西城的方向走去。长安城很大，路很长，但他的步子比从前稳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番外：举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