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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3章:西府海棠 你不是兰草 ...

  •   关于章怀卿进吕府那天,吕婉儿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甚至没有见到这个人的面。

      只是一个寒门举子,和以往父亲资助的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后来,一群举子在厅里和父亲一起探讨学问,她和嫡姐也被父亲要求坐在屏风后面听着。

      她听见一个举子说话,声音清朗动听:“为政之要,惟在得人。明黜陟、抑侥幸”当今天下,庸碌者循资而进,贤能者困于格次。为官者要以政绩实效为衡准,让天下官吏明知赏罚,太祖皇帝灭门阀,主科举,原本就是让天下有才之人不只与门阀世家,国家有真才能用。只有此路,才能不妄费了太祖心意。”

      区区一个举子,怎会有这样一番见识,除开书本上的仁义礼智信,还能看透朝局。‘

      她忍不住透过屏风的缝隙,望去。青衫洗得发白,但是干干净净,说起话来不卑不亢。

      再看其面容,生得也是十分素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俊目,目深鼻高,面庞唇色红润如丹,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不似来自平凡人家,倒像个落魄得公子,着实是个璧人

      吕婉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和其他年轻的确士子不同,这个时候,她对章怀卿可能更多是欣赏。

      后来她在书房看过他写的文章。不是吕鸣拿给她看的——是她自己翻出来的。那篇《治水疏》,上面有朱笔批注,密密麻麻。

      吕婉儿从头读到尾,沉默了很久。这个人写的东西,不是在应试,不是在炫技,不是在表忠心。他是真的想做事。

      她当时想:这个人,和我不一样。我是被关在院子里的人,他是想走出去的人。

      但她也想走出去。

      他们的第一次交谈是在一个意外的情况下。那天章怀卿来书房交一篇新写的文章,吕鸣临时被吏部的人叫走了,留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等。

      吕婉儿恰好来替父亲整理公文,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有人。两人同时愣住了。按规矩她应该转身就走,但她没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

      章怀卿站起来行礼,垂着眼睛,没有多看她,十分有分寸。

      吕婉儿见惯了那些借机多看她几眼的男人,那种目光里带着掂量和计算,像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但是章怀卿没有。

      “这是章公子新写的文章?”她指了指桌上那摞纸。他说是。

      她拿起来翻了翻,看到了一处关于赋税的描述,随口说了句:“嘉州地处岷江中游,水运便利,商税应是高于农税的。章公子这里写的农税占比,似乎与实情有些出入。”

      章怀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二姑娘怎么知道嘉州的商税,不对,二姑娘如何会读赋税文章?”

      吕婉儿心想糟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翻到下一页, “父亲书房里的公文,我偶尔会帮着整理。嘉州的税赋在蜀地各州中确实特殊,因为岷江水运之利远胜于田亩之出。这个比例”

      “偏高了一成左右。”章怀卿接过了她的话。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懂这些,也没有用那种“闺阁女子居然懂赋税”的虚伪惊讶来敷衍她。

      他只是很认真地和她讨论起来,像对待一个平等的人。

      那天他们讨论了嘉州的商税、蜀地的马帮、岷江的水利和沿江各镇的市舶管理。以及租庸调体制的利弊,关于最新出但是为推广的两税法也各自提出自己的看法。

      “朝廷要设立两税使,随后改以人丁为本转为以资产、土地为本,以钱代役,纳入了流民,可以增加财政收入,并且也上经商者可以以钱代役,可以专心钻研,国家未来的钱粮也就有了保障。”章怀卿一脸认真

      “那如若“钱重物轻”,农耕者无钱缴税该如何是好?”吕婉儿也提出自己的疑问

      章怀卿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忘了她是“吕尚书的女儿”。

      吕婉儿也忘了自己是“吕府的庶女”,

      探讨完毕。

      临走时章怀卿站起来,很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二小姐见地不凡,怀卿受教。”

      两个月后,章怀卿从城外回来,手里拎着一株用湿布包着根的野兰。

      他在回廊上遇见翠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野兰递过去, “上次听二姑娘说喜欢兰草,在城外山上看见的,顺手挖了回来。不是什么名贵品种。”

      翠儿把野兰端进来的时候,吕婉儿看着那株蔫头耷脑的野兰愣了很长时间。她喜欢兰草这件事,只是在某次闲谈中随口提了一句,说兰草不用开花,光是叶子就很好看。

      她自己都忘了说过这句话,他居然记得。

      她把野兰摆在窗台上最好的位置。一个月后那株蔫蔫的野兰不但活了过来,还冒了一枝新芽。翠儿说章公子好会挑花。

      吕婉儿没有接话。她只是在心里想,不是会挑花。他是会用心。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爬起来把那场对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每一个反驳,每一次点头,每一处他认真看她的眼神。

      她想的是: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和他争论,可以被他反驳,可以对他说“你说得不对”的人。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这样对待过她。从来没有。

      第二天一早,她让翠儿把窗台上那盆兰草搬到院子里的阴凉处去。翠儿问她为什么,她说, “晒晒太阳,长得壮实些。”

      后来有一天,章怀卿来书房还书,吕婉儿正好也在。翠儿端茶进来时嘴快,说了一句“章公子送的那株野兰长得可好了,二姑娘天天亲自浇水”

      章怀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山里的野兰皮实,不用太费心。

      章怀卿对吕家二小姐也是有些许困惑的,他也暗自想着,吕婉儿,吏部尚书的庶女,养在深闺里的大家闺秀。

      可她说起那些商税时,她眼里迸发的光是与众不同的,如果她是男子,不,她比众多的男子都要好,比他们更有才华与见地。

      他想起那盆兰草。他送的时候只想着她说过喜欢兰草,便顺手挖了回来。

      但现在他回想起来,她说“喜欢兰草”的时候,语气和她说“嘉州商税偏高了一成”完全不同。

      兰草或许只是她愿意让外人看到的样子。

      但他见过她那天在书房里的样子,据理力争,寸步不让,她不是一个淡雅的女子,她是热烈的,那种热烈,更像是吕府后园那株西府海棠,开的不管不顾,开得毫无保留。

      吕婉儿真正爱上章怀卿,是从那句“你不像是会喜欢兰草的人”开始的。

      那天他来书房像拜访吕尚书,想借另外一本书籍,但是恰好吕尚书不在,吕二小姐正好在替父亲整理文书,这是她经常在做的事儿。

      翠儿也不在,她去为姑娘取布庄新给出的样式,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把书递给章怀卿。站在书案前,犹豫了一会儿

      章怀卿接过书,道了声谢,但他没有走,站在书案前,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出那句吕婉儿为止一颤的话:
      “二小姐,怀卿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她抬起头,疑惑得看着他:“你说。”

      “二小姐不喜欢兰草。”

      吕婉儿的手指在袖中一僵,面上不动声色;” 章公子何出此言?”

      “在下送给二小姐得那株野兰,二姑娘确实养得很好。”但是,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二小姐的窗台上该放的,不是应该兰草。”

      吕婉儿觉得有趣:“哦?那我应该放什么?”

      “后院得西府海棠,可能更适合二小姐。”

      她震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从心底生出一种不知名得感觉,如若要描述,那便是: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

      随后她口中却否定到:章公子说笑了,兰草清雅,我确实喜欢

      所有人都觉得她该喜欢兰草,连她自己也这么觉得,演了十几年连自己都快信了。兰草是吕府庶女该有的姿态,海棠是她藏在“柳三公子”这个假名字底下、永远不能让人知道的心

      只有他,不加掩饰地直愣愣地戳穿了她的壳。

      章怀卿没有继续戳穿,只是默默行礼退下。

      这么多年,吕婉儿在外人面前滴水不漏,在父亲面前沉稳干练,在母亲面前懂事体贴,在“柳三公子”的面具后面游刃有余。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应该喜欢海棠”。

      她想了很多事。想起外祖父说“你若是男儿身,外公死也瞑目了”,想起自己在西市穿着男装和人谈生意时那种自由的感觉,想起母亲教她打算盘时说“娘教你的不是算账,是让你这辈子能抬头”。

      她恨自己不是男子,如果自己是男子,她的本事才能被看见,她的海棠才能开在阳光下。
      而章怀卿,在她穿着女装、端着庶女姿态的时候,就看穿了她压在最底下的那颗心。

      那天夜里,她在海棠树下站了很久。海棠花期已过,枝叶却正盛,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她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压不住的笑,从嘴角漫上来,漫到眼睛里,漫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回到自己房里,在窗前坐了很久,眼里只有那一株野兰。

      后来她同母亲说了心事,母亲也在给父亲奉茶的时候提到了此事。

      吕鸣说道;”这个婉儿,哪儿有女儿家给自己寻夫婿的。“随后又暗自笑起来,觉得自己女儿还是真有眼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3章:西府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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