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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2章:柳三公子 若姑娘愿意 ...

  •   吕婉儿记事很早。

      她记得吕府后园那株西府海棠,母亲柳氏牵着她的手从海棠树下走过时,总会停下来仰头看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对她笑一下。
      柳氏是京中富商柳家的独女。

      当年吕鸣的父亲卷入贪墨案,吕家几乎被抄家灭族,是柳家拿出了半数家财上下打点,才保住了吕家一门。

      事后柳家将独女送入吕府为妾。坊间说起这段往事,总爱用“攀附”“交换”这样的字眼,富商想要官面上的庇护,所以把女儿送进了吕府,那时候吕鸣还不是尚书,是正四品的吏部侍郎。

      那些闲言碎语从不曾避着吕婉儿的耳朵,但她渐渐长大之后才知道那不过是外人的揣测。真正的原因很简单:柳老爷子想让女儿活得好。

      吕鸣人品贵重,满朝皆知,他的嫡妻曾氏虽然脾气火爆、嘴上不饶人,却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骂,骂完转头便忘,从不记仇,更不会背后使绊子。这样的人家,女儿嫁进去不会受欺负。

      柳氏初入府,吕家感念柳家恩情,又见她温婉贤淑、处事周全,将她的位份抬到了贵妾。

      吕婉儿的嫡母曾夫人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出身,娘家不算显赫,但门第清白。她与吕鸣是父母之命,谈不上多少情爱,两人虽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曾夫人摔过茶碗,扔过砚台,有一次还把吕鸣的朝靴丢进了后园的鱼池里,但吵完之后还是会吩咐厨房给他留一碗热汤,总体来说是和睦的。

      柳氏入府之后,对曾夫人处处以礼相待,从不逾矩半分。

      曾夫人起初对她不冷不热。但没过多久,曾夫人就发现了一件事:柳氏炖的汤比自己小厨房的厨娘炖得好,柳氏挑的衣料比自己挑的更衬肤色,柳氏记性极好,自己随口提了一句腰疼,隔天柳氏就送来了一张新褥子和一罐子药酒,说是从柳家药铺里拿的,专治腰寒。

      曾夫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有一回吕鸣又和她吵,她气冲冲地跑到后园,正好撞见柳氏在摘海棠花。

      曾夫人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对着柳氏倒了一肚子苦水,末了说:“你说说,我这个官人,还不如你呢。你要是男的,我就嫁给你了。”

      柳氏笑着把一朵海棠花别在曾夫人鬓边: “姐姐若是嫁给我,我可舍不得跟你吵架。”

      曾夫人愣了一瞬,然后噗嗤笑出声来。从那天起,两个人便从表面的客气变成了真正的交心。柳氏对人心的把握,像她打算盘一样精准。

      她曾对吕婉儿说过一句话:“婉儿,你嫡娘这种人,是属顺毛驴的。你只要顺着她的脾气把毛捋顺了,她就能把心掏出来给你。”

      吕婉儿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这也是母亲的处事之道,立身之本,也是她值得去学习的东西。

      曾夫人对身边的嬷嬷说过一句话,“柳氏这个人,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妾。她说:“她如果不是个妾,在外面应酬做事肯定是一把好手。”

      吕家的后宅,在长安城一众高门大户里算得上一片难得的清净地。妻妾之间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相处和睦,是多少人家羡慕不来的。

      曾夫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溺爱子女,特别是自己的儿子吕承业

      因为身份,柳氏不便多劝,只是偶尔在老太太面前提一句“大哥儿也该多读点书了”,老太太便让吕鸣去管,吕鸣是个没耐心的,管不住。这件事成了吕府后宅唯一解不开的死结。

      柳氏的智慧,不在诗词歌赋,她的智慧在算盘上,算学生意经,她是顶顶在行的。

      柳老爷子膝下无子,把独女当半个儿子养,教她看账本,识人心,在生意场上听一句话就能辨出虚实。

      这些本事嫁入吕府之后本是用不上,尚书府的姨娘不需要做生意,只需安安分分地待在后院,绣花、奉茶、不惹是非。
      但柳氏没有把这些本事丢掉。

      直吕婉儿五岁那年,柳氏发现女儿趴在桌上拨弄她搁在针线筐底下的那把旧算盘,小手笨拙地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柳氏把女儿抱到膝上,握住她的小手,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教她拨。

      “婉儿,这是上珠,一颗当五。这是下珠,一颗当一。”

      “为什么一颗能当五?”

      “因为它站得高。”

      从那以后,柳氏时常久会教导女儿如果看账本,这是做管家娘子必备的技能。

      曾氏也让自己的女儿跟着学着点,但是吕娇儿最烦这些,总是各种借口不去,曾氏也是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吕婉儿有一次问她:“娘,你教我这些,是怕我将来在夫家被账房先生欺负吗?”

      柳氏正在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合上账本,看着女儿的眼睛。“婉儿,娘教你这些,不是因为怕你被欺负。是因为娘见过太多女人一辈子只能靠别人活。

      靠父亲,靠丈夫,靠儿子。靠别人的时候,你就得低头。娘教你的不是算账,是让你这辈子,能抬头。”

      外祖父的宅子在长安城东,柳家的商号遍布京中各处,最好的茶庄在东市,最大的绸缎庄在朱雀大街,还兼营蜀地的药材和马匹生意。

      柳老爷子极疼爱这个外孙女,每次吕婉儿跟着柳氏回娘家,他都把她抱在膝上,给她看新到的蜀锦,教她认各种药材的名字。
      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一个能干的儿子接手家业,那几个远房侄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他看着吕婉儿,叹了口气,说: “你若是男儿身,外公死也瞑目了。

      吕婉儿当时想说我也可以是,但她没有说出口,一个女孩儿怎么能够代替男子呢?

      柳家后园也种了一株西府海棠,比吕府那株更老,更高,开起花来像一团烧了大半个院子的火烧云。

      吕婉儿特别喜欢那株海棠。每次去外祖父家,她都会跑到海棠树下站着,仰着头看那些密密匝匝的花瓣把天空切成无数小块。
      她觉得海棠比兰花好看,兰花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连活着的动静都不敢让人听见。

      海棠不一样,海棠开得不管不顾,该红的地方绝不粉着,该落的时候绝不在枝头多赖一日。

      吕婉儿十二岁那年开始扮男装。

      那一年外祖父的身体忽然垮了。柳家的远房侄子们一个比一个殷勤,打着探病的旗号往宅子里跑,眼睛却滴溜溜地在账本和库房上打转。

      柳氏不放心,又不好自己抛头露面。吕婉儿在母亲和外祖父面前说:“我去。”

      她第一次扮男装的时候,手脚都是僵的。柳氏亲自替她束发,戴帽,整衣,然后退后两步打量着女儿,

      少年面如冠玉,眉目清秀,但是明明一副稚嫩的模样,硬要装作老成的样子。柳氏看了,觉得有些滑稽,扑哧一下忽然笑了,她为她额女儿感到骄傲,只说了句:“早去早回。”

      吕婉儿以“柳三公子”的身份走进柳家商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她不慌不忙地在外祖父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翻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管事的眼, “陈管事,这笔蜀马的单子,中间少了三成利。解释一下?”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小看柳家这个“侄子”。

      她不过十二岁,但她看账本的眼神比她外祖父还利三分。

      这是她的秘密。吕府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三个人:柳氏,曾夫人,和那个替她打掩护的小丫鬟翠儿。这事儿是万万不能被吕鸣和家里的老太太知道的。

      曾夫还悄悄替她挡过吕鸣的追问,有一回吕鸣说好几日没见婉儿来请安,曾夫人面不改色地说女儿家大了有自己的事,你少管。

      吕鸣便不再问了。她是正室,柳氏是贵妾,两人却处得像一对体谅彼此的老友。

      曾夫人私下对柳氏说过一句话:“婉儿这孩子,你教得比我娇儿强多了。将来不管她嫁到谁家,我都替她撑腰。”

      柳氏拉着她的手,红了眼眶,千言万语在喉间转了一圈,最后只说了一句:“姐姐的心意,我替婉儿记着。”曾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 “记什么记,一家人。”

      吕婉儿最爱去的地方是西市,那里有南来北往的客商,马帮从蜀地赶来的马匹身上还挂着山路上的泥点子。

      她穿着男装坐在角落里听这些人和茶马行的牙人讨价还价,也会自己上前跟他们搭讪聊天,而且特别喜欢听这些人讲述沿途遇见的人和事儿。

      这些信息比朝堂的奏章更快,也更真实。

      有一次她请几个蜀地来的蜀商吃饭,想聊聊接下来的订单

      一个蜀商喝多了酒,扯着嗓子吹嘘蜀王府的厉害,说世子爷赵琮比蜀王还难缠 “年纪不大,手腕比谁都硬,蜀中几大商帮被他整治得服服帖帖,没有一个敢在赋税上做手脚。”同桌的人纷纷附和。

      然后那个人悄悄说:“据我另一个商帮的友人说,世子最近微服出访,跟着商队也进了长安,这事儿知道的人甚少,我只说与你们听啊!”

      而她,还真就遇见了赵琮,看来那蜀商给的信息不假,就是嘴巴每个把门儿的。

      那日她照例扮作柳三公子,在西市茶马行查一批南诏国来的茶叶,今天的新的普洱。

      管事的临时有事走开,她便独自坐在角落里翻看货单。一个年轻男人从外面走进来,身量颀长,穿着一身并不打眼的深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吕婉儿一眼就看出那是上等的羊脂玉,故意用最素的式样,是不想让人认出来,但是自己是个识货的。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自信与张扬。他进门时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然后径直走过来。

      “这茶马行今日不做生意?”他开口,语气随意。

      吕婉儿没有抬眼,翻了一页货单:“做生意,客官是卖货吗?”

      他挑了挑眉,“你怎么我是卖货?万一我买货呢”

      吕婉儿这才抬起眼,看着他的脸。他生得不算多英俊,五官称得上端正,但眉宇间有冷厉,根本就不想商人的样子,商人的脸上总是透着精明算计。

      “因为听阁下的口语不是本地人。”吕婉儿说。

      他笑了一下:”那你这儿收货吗?一批蜀中来的茶叶。蒙顶石花’

      蒙顶石花号称茶中第一,在吕婉儿的记忆中:“风俗贵茶,茶之名品益众。蜀中有蒙顶石花,或小方,或散牙,号为第一”也有“蜀土茶称圣,蒙山味独珍”诗句来赞赏这种茶

      这可是贡茶,茶汤色黄碧,香气清雅持久,滋味鲜醇甘爽,一般的人可没有这种货。

      但是看眼前这个人,也不像是个一般人。
      她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人,剑眉鹰目,左眉尾有一道极淡的旧疤。不是刀疤,是幼时落马留下的,这是听其他蜀人提过的事儿。

      而且据说世子微服出巡,扮作客商,那眼前这人大可能就是蜀王世子赵琮了,年龄上也是对的上的。

      “蒙顶石花可是稀罕物,阁下贵姓。”

      “姓贾”

      吕婉儿差点当场笑出来——蜀王世子姓贾,这个假名取得比她外祖父账房里那些学徒还敷衍,但她没有拆穿,然后叫伙计奉茶,接着顺着他的话往下聊。

      “贾公子手里的货什么价?”吕婉儿心理暗自盘算,束帛不能易一斤先春蒙顶,这人不会狮子大开口吧,那该如何讨价还价

      “用马匹来换。一斤蒙顶石花一匹马“,我手头上现在500斤,我需要500匹军马,听说你们是长安城里最大的茶马行,这笔生意做还是不做?“虽然说交易军马也是尝事儿,柳家也时常接一些朝廷的单子,去回鹘,吐蕃甚至北狄,用茶叶或者其他货物交易马匹,军马也是其中之一。

      吕婉儿心里犯了嘀咕,柳氏茶马行500匹军马倒是有货源,不过此人的目的着实可疑,一个世子,买如此多的军马。

      “贾公子要这么多军马做什么?”

      “自是有我的用处,生意人,赚钱就行,你就说这笔生意能不能做。”

      “以军马为大宗货物的生意着实不好做,怕朝廷查下来不好交代,还望贾公子理解。”

      “500斤茶换300匹,分50匹为一批,6次交易。我派不同人对接,做好了,之后茶夺的是。”

      这倒是个划算的生意,这个世子也是不差钱啊。

      吕婉儿答应下来,因为她也大概知道吕家和蜀王是有些微妙关系的。她忽然动了逗逗眼前人的心思:“那贾先生怎么过蜀地的税呢,今年初蜀王府改了规矩,按货值征收,你这马的价值,怕是要交不少税,不怕做亏本买卖啊。

      赵琮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但他放下茶杯时,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说:“这位公子,年纪轻轻,对蜀中税政倒是了如指掌。”

      吕婉儿垂下眼:“做生意嘛,总要读点邸报。”

      “邸报上不会写这些。”他的语气不再随意了,表现出对眼前人浓厚的兴趣。

      吕婉儿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合上货单,起身告辞:“货物我会尽快准备,贾公子请放心。”

      吕婉儿忙完所有的事儿,她穿过西市的巷子,准备回吕府的时候

      “柳三公子,或者小姐”

      她站住了。赵琮从巷口走过来,一个人。他走到她面前。

      “你的耳洞出卖了你。”他的目光从她耳垂上掠过,“一个女子,真是不同寻常啊。”

      吕婉儿,心跳在加速,但是在尽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他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想了两条路。第一条,回去派人查你,查不查得到是另一回事,但查的过程里一定会有人注意到你。你不像是想让太多人注意的人。第二条,”他停顿了一下,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愉快,带着微微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欣赏,“我现在就问你。你是谁?”

      吕婉儿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解开了帽带。她摘下帽子,一头乌发倾泻而下,几缕碎发落在肩头。

      她抬起头,用她本来的声音,然后坦荡地看着他说。

      “吕婉儿。吏部尚书吕鸣次女。”

      赵琮看着她,露出得意的笑。

      “吕二小姐。”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温柔

      “蜀中有茶马古道,亦有万亩沃土。”声音很轻 “若姑娘愿意,来日可至蜀中一观。”然后他退后一步,行了一个礼,
      她重新戴上帽子,朝他福了一礼:“若世子无事,小女要回府去了。“说完便扬长而去

      赵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呵,她叫我世子。”他有些惊讶,不过更觉得好玩儿了“长安城里的贵女,我见过不少。这一个,比她们加起来都有意思。”

      赵琮收回目光,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他记得她站在巷子里摘下帽子的样子,他觉得,她的眼睛可真漂亮。

      赵琮求娶吕婉儿,是在那次西市相遇之后不久的事。赵琮,以蜀王世子的身份,正式修书一封,向吏部尚书吕鸣提亲。

      信中的措辞极尽客气,,没有提西市的偶遇,没有提“柳三公子”,只是说在京城公务期间听闻吕家次女贤德之名,心生仰慕,恳请吕大人考虑。随信附了聘礼单子,蜀锦、南珠、金器、玉器,样样都是世子妃规格。

      吕鸣收到这封信时,正在书房里批公文。他把信看完,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叫了柳氏来。

      柳氏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问吕鸣打算怎么回。

      吕鸣说想听听她的意思。柳氏只说了一句蜀地太远了。”吕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们之间不需要长篇大论。柳氏不放心女儿远嫁,而吕鸣也不舍得这个最像自己的女儿被送到千里之外的蜀地。

      更深一层的原因,他没有说出口,蜀王赵政是太后的眼中钉。吕家暗中偏向蜀王不假,但现在就把女儿嫁过去,等于把吕家的站队从暗处摆到了明处。

      太后那边会怎么反应?吕家还没准备好成为太后正面的敌人,婉儿也还太小。

      他提笔写了一封回信,措辞比赵琮更客气、更周到,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小女年幼,不忍远行,世子厚爱,吕某心领。
      他把信封好,交给来福送出去。

      这件事他没有声张,连吕婉儿本人都是后来才从柳氏口中得知的。柳氏转述得很平淡,只说蜀王世子来提过亲,老爷以年幼为由婉拒了。吕婉儿听完,只是点点头,没有多问。

      赵琮收到回信之后,没有再提。他只是在离开京城的前一天,又去了那家茶马行。他坐在角落里喝了一壶茶,半个时辰后起身离开。
      茶马行的伙计后来跟吕婉儿提起过——有个蜀地口音的年轻公子来坐了半天,什么都没买,什么人都没见,就走了。
      此后的几年里,赵琮不曾再提过婚娶之事。

      不知是蜀中事务繁杂无暇顾及,还是吕鸣当年那句“不忍远行”让他记在了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2章:柳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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