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冰的脉动 班委孙慧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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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委孙慧从讲台上走下来，手里拿着张报名表，用中性笔挨排挨个地敲。
“江京霖，运动会。”孙慧把表往他桌上拍了拍，“你报什么？”
江京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三对三篮球。”
“行。”孙慧在他名字后面写了“篮球”，笔没停，“再加个三千米。”
江京霖把椅背往后靠了靠，椅子前腿离地，晃了一下才落稳：“什么？”
“三千米长跑。咱们班没人报，得拉够人数，不然影响评优。”孙慧话说得很快，显然不是来商量的，“你打球那么能跑，三千米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不打球的时候我也没见多能跑。”江京霖往后一靠，胳膊抱在胸前，“找别人。”
“找了一圈了，没人报。”
“就差两个了，陈裕也报了。”
江京霖油盐不进：“找隔壁班顶替行不？我出钱。”
“加我一个。”
江京霖转头。沈人类的目光从草稿纸上抬起来，笔还握在手里。
孙慧低头看了看报名表，又看了看沈人类。转学生，来了没几天，平时不声不响，体育课也没见她上过。孙慧犹豫了一秒：“你确定？三千米，不是三圈。”
“确定。”
孙慧没再问，把沈人类的名字写上，写完之后看了江京霖一眼。
江京霖果然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盯着沈人类的侧脸——这人刚才还闷声不吭地写物理，现在突然报名跑三千米，这人到底想干啥。
操。
孙慧写完最后一笔，转身去下一排。刚走出去两步，身后追上来一个声音：“等一下。”
她回头。
江京霖一咬牙：“把我也加上。”
“你不是不跑吗？”
“跑就跑。”他把椅子前腿放下来，抱起胳膊，“省得她跑死了赖我气的。”
孙慧看了他们俩一眼，把江京霖的名字也写上，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早说不就完了”。
沈人类低下头，笔重新落回草稿纸上。那道刚体转动的变式刚验算到最后一行，她核对了一遍积分限的变量代换，确认无误。然后在页边翻了一页新的，写上：长跑，三千米。
运动会那天，北京九月的太阳毒得不像秋天。操场边上支了一排遮阳棚，各班的人挤在底下，椅子和椅子挨得转不开身。
广播里循环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偶尔夹杂几句加油稿，念得稀碎。
沈人类到得早。她背了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了三瓶脉动，冰镇的，瓶身上凝着水珠子，从书包侧兜往外冒凉气。她自己拧开一瓶，剩下的搁在脚边。
江京霖被陈裕拽过来的时候刚换好衣服，在沈人类旁边的空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来。
沈人类从脚边拎了瓶脉动，搁在他膝盖上。冰的，瓶身上的水珠子沾在他球裤上，洇了一小片深色。
江京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脚边那几瓶。一共三瓶。没说什么，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
冰的，从嗓子眼凉到胃。
陈裕在旁边站了三秒，目光在沈人类脚边那几个瓶子上扫了一圈。一瓶给江京霖了，还剩两瓶。他等了一会儿，沈人类把那三瓶往自己书包里又塞了塞。
“不是，”陈裕终于沉不住气，“我的呢？”
“你没报名。”沈人类说，语气很平。
江京霖又灌了一口，把瓶子往膝盖上一搁：“她给我带早饭又不是给你带。”
陈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人类，识趣地闭嘴了。
沈人类又拧开一瓶，站起来，冲遮阳棚那头招了下手。倪蔓从高二三班的棚子底下窜过来，马尾甩得一晃一晃的，手里拎着个大疆Pocket3，镜头盖子都没盖。
沈人类把第二瓶脉动递过去：“冰的。”
倪蔓接过，还没来得及感动，先看了眼沈人类脚边剩下的那瓶：“就剩一瓶了？你还给谁带？”
“自己喝。”沈人类说。
“你嘴硬。”倪蔓仰头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瓶身扫到江京霖——他正拿那瓶脉动贴在自己额头上降温，瓶子上的水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她忍了忍，没说“这不就是上次那个小精灵”，但凑到沈人类耳边压低声音：“这就是你说的‘挺有意思’？”
“嗯。”
“长得还挺不赖。”
沈人类没接茬，拿起自己那瓶拧开，喝了一口。
倪蔓又看了一眼江京霖，这次多看了半秒：“艹，他用脉动敷脸——你带的？”
“嗯。”
“我是顺带的对吧。”
沈人类没吭声。
操场那头发令枪响了——第一组性别混合三千米长跑即将开始，各班的运动员正在起跑线附近集合。广播里开始念长跑注意事项，风吹得广播声断断续续。
倪蔓把脉动往地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疆Pocket3，镜头对准起跑线，然后一把拽住沈人类的胳膊：“走，看你们班那个小精灵跑三千米去。”
沈人类被她拽出去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东西——还剩下最后大半瓶脉动，她弯腰捞起来拎在手里。
三千米在后操场。弯道连着直道，沥青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跑道内侧的草地上有几个高一的盘腿坐着。运动员已经在起跑线附近做拉伸了。
江京霖站在跑道上，还没开始跑，脖子后面已经被晒得发红。他正弯腰系鞋带，抬头的时候看见沈人类从跑道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拎着那瓶脉动，旁边还跟了个倪蔓。
他的目光在沈人类拎水瓶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江京霖先移开了。
发令枪响了。
江京霖起跑不快，混在队伍中间偏后。前两圈还行，步幅稳，呼吸有节奏，白T恤在跑道上不算显眼。
第三圈开始不对劲了。呼吸节拍乱了，脚下开始拖。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T恤贴在身上，头发塌在额头上，跑步的姿态从“还可以”退化到“只剩本能”。
表情已经完全放弃管理，嘴唇干裂，每一步都在跟地心引力和摩擦力做殊死搏斗。
倪蔓从第一圈就开始笑。最开始是憋着笑，第三圈笑出声，第五圈笑得靠在沈人类肩膀上，大疆举都快举不稳了，画面一直在抖。
“不是，哈哈哈哈哈，他也太惨了。”倪蔓眼角笑出了泪花，拿袖子擦了把眼角，“你看他那表情，简直像是在跟玉皇大帝求雨。”
沈人类没说话，站在跑道外侧的树荫下，手里那瓶脉动一直没拧开。她的视线跟着跑道上那个白T恤的身影，弯道，直道，弯道。
江京霖经过她们面前的时候侧了一下头，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皱成一团。他看见倪蔓笑得直不起腰，又看见沈人类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脉动，表情可以用“面无表情”来形容。
他想说点什么——狠话之类的——但气都喘不上来，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嘴型是“操”。
倪蔓看清了他的嘴形，笑得更大声了。
“他还骂人！”倪蔓举着大疆追拍他跑远的背影，“跑成这样还有力气骂人——”
第七圈的时候江京霖终于开始走了。手撑着膝盖弓着背喘了十几秒，然后直起腰继续跑。
倪蔓擦了擦眼泪，把大疆放下来喘口气，转头对沈人类说：“你们班这个江京霖，居然没退赛。换我第三圈就躺地上了。”
沈人类把脉动从左手换到右手，瓶身上的水珠子顺着手腕淌下来，没擦。
倪蔓注意到她换手的动作：“你紧张啊？”
“不紧张。”
“那你老换手。”
“瓶子凉。”
“沈人类你真的很不会撒谎。”倪蔓又把大疆举起来，对准跑道上正在挣扎的白色人影，“哇，他又开始走了。第八圈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江京霖终于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几乎是被陈裕架下来的。跑道边上没人计时，他也不在乎成绩。
两条腿像是别人的，扶着陈裕的肩膀走了一段，然后在操场边上的树荫底下一屁股坐下去，后背靠着一棵银杏树干，头往后仰，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操他妈的。”
陈裕把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他接过来仰头灌了半瓶，水流顺着嘴角淌到脖子上，灌得太急呛了一口。
陈裕第一次看江京霖累成这样，调侃道：“我靠江哥你刚才跑一半去洗澡了啊？”
江京霖没说话，靠在那儿喘气，一巴掌打在陈裕背后，以示不满。
操场上人流散了一些，广播里开始播学生点的歌，让同学们修正一会。
沈人类从跑道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那瓶冰镇脉动。在银杏树下站定，挡住了江京霖头顶的太阳。
江京霖抬眼。逆光的影子罩在他脸上，他只看见她手里的水瓶反射出一点亮光。
沈人类把脉动拧开，递过去。
江京霖接过来喝了一口。冰的，比刚才那瓶矿泉水凉，橘子味的。他喝了两口，把瓶子搁在膝盖上，嗓子还带着跑完三千米的哑：“你站这干嘛。”
“看你还活着没。”沈人类说。
“活着呢。”他把头又往后仰了仰，“让你失望了。”
“没失望。”
江京霖没接话，银杏叶的阴影落在他脸上，风一吹，光斑在他眼皮上晃了一下。倪蔓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沈人类站在银杏树下，江京霖靠坐在树干上，膝盖上搁着一瓶开了盖的脉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两个人的位置刚好都在阴影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冰的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