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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他爸夸他了 江京霖在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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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京霖在沙发的角落里坐下,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他脸上,把他抿着嘴的表情照得比平时柔和。
他把脸往领子里埋了埋,卫衣的领口刚好遮住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要多跟好同学玩。”
他爸上次夸他,是他小学三年级期末考试考进前十那次。那之后他的名次一路往下出溜,他爸夸人的那根神经就像被拔了,再也没接上过。
家长会那天在朱超办公室里,他爸点头哈腰地给朱超递信封,他在走廊里蹲着,后脑勺上肿着一道指头印。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江德彪眼里就是他档案上那几行字,通报批评两次,打架一次,烂泥扶不上墙。
但刚才他爸问“你那个同桌呢”。他知道沈人类,他记得沈人类。上次他只听了一遍名字,就记住了。而且他问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你跟好学生混在一起是不是又在胡闹”的质疑。他就是单纯在问——那个人呢,怎么没来。
“霖哥你不唱啊?”陈裕拿着话筒站在屏幕前面,前奏已经响了,真的是《孤勇者》。
倪蔓在旁边捂住耳朵,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埋,哀嚎了一声“又来”。
“你们唱。”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了,沈人类还是没回。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陈裕的第一句“都是勇敢的”出来的时候,江京霖就知道今晚的耳朵要遭罪了。
但倪蔓已经从靠垫里抬起头了,开始用比陈裕还跑调的声音跟着合唱,两个人对着屏幕嘶吼,一个比一个嗓门大,谁也不服谁。唱到副歌的时候倪蔓的高音劈了,陈裕笑得蹲在地上,话筒滚到茶几底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回响。
江京霖看着他们俩,把脸往领子里又埋深了一点,嘴角往上翘了翘。
晚上七点多,三个人在地铁站口道别。倪蔓把那只秃毛小熊从帆布袋里拽出来,摆了个“再见”的姿势,熊的一只耳朵还是歪的。
随即又想到什么,把拍立得相册从包里掏出来,把今天在香山拍的三张合照翻给江京霖看,说等她洗好了给沈人类寄一份。
江京霖说你怎么什么都想给她寄,倪蔓说因为她在集训没有参加秋游很可怜。
地铁来了,两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陈裕从车厢里冲他喊了一句“明天给你带周一的数学卷子”,江京霖点了点头,把手插在口袋里,在站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回家路上他经过全家,进去买了个饭团。收银员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姑娘,扫了码说了句“十五块六”。他付钱的时候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润喉糖,想起陈裕和倪蔓唱完《孤勇者》之后嗓子都劈了,又拿了两盒。
推门出去的时候凉风灌进来,他把校服拉链拉到胸口,仰头看了一眼天。北京晚上的天空是深橘色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打在路面上,树叶已经快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往上叉。
江德彪和苏晴的家在公寓反方向,离得不远,他先回了公寓,把书包放下,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又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被折了好几折的成绩条塞进口袋。
成绩条是上周月考发的,年级排名一百四,比上次期中的两百多名进步了将近一百名。他把成绩条放进口袋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早上在香山买的枫叶标本。
他把枫叶拿出来看了看,塑封膜完好,红叶的颜色在灯光底下还是鲜亮的。把枫叶夹进桌上那本化学笔记本里,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还写着原电池的笔记,旁边画着一个小人,小人在翻白眼,旁边写着一行字:化学,你不是人。
他关上笔记本,出了门。
江德彪家在三环边上一个老小区的顶层,复式。客厅的落地窗能看到东三环的车流,但江德彪一般不看窗外的风景,他只坐在餐桌旁边刷手机,面前的菜放凉了也不知道夹。
江京霖进门的时候苏晴正从厨房端汤出来,围裙还没解,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说今天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菜不够。
“够了够了。”他去厨房洗了手,在餐桌旁边坐下,面前已经摆了四菜一汤。江德彪坐在对面,筷子在手里,眼睛在手机屏幕上,拇指在不停地往下划。
他在看员工发的工作汇报,一边看一边皱眉,嘴角往下撇。江京霖端着碗,把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塞,菜夹得很少,苏晴给他夹了两筷子红烧肉他又拨了一筷子回去。
他想等江德彪把手机放下再说。
上次他把成绩单往家里拿是高一上学期,数学考了个不及格,江德彪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说你是打算以后来店里端盘子还是去街上发传单。后来他再也没往家里拿过任何东西。成绩条、试卷、通报批评、检讨书,全部自己消化。
但现在口袋里这张不一样。年级一百四。不是前一百,不是前五十,是一百四。从两百多名爬上来,他爬了一整个秋天。化学笔记本写了五页又五页,速成课看到凌晨两点,原电池的画法背了好几天才记住。
江德彪终于把手机放下了,筷子在桌上磕了磕,夹了块排骨。
江京霖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成绩条。纸片被折了好几折,边缘有点起毛。他用手掌在桌面上把它压平,从桌面上推过去。成绩条在玻璃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停在江德彪手边。
“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排名一百四。”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差不多。
江德彪把筷子放下,拿起成绩条看了看。上面印着各科分数和年级排名,江京霖,语文92,数学110,英语78,化学72,物理68,总分420,没记听说,年级排名140。江德彪把成绩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排名那一栏。
“……挺好。”他说。
江京霖等着他往下说,说 “物理怎么才六十八”,或者“一百四算什么好,有本事进前一百”。
但这些都没来。江德彪把成绩条放在桌上,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玻璃桌面上,轻轻的一声。然后他说:“给你报了个英语班。下周六开始,在新东方,离你公寓两站地铁。”
“……好。”他把成绩条拿回来,折好放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成绩条的边角,他忽然觉得那张纸片比刚才热了一点。
苏晴在旁边给他碗里又夹了块红烧肉,这回他没拨回去。
回公寓的路上他走得不快。夜风凉了,他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手插在口袋里,成绩条的边角硌着指腹。路过全家的时候他没有进去,透过玻璃门看见收银员正在给关东煮加汤,热腾腾的水汽糊在玻璃上。
他想拍给沈人类看,又觉得今天她已经看了太多他发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现在发个关东煮,他都能想象到她回什么,应该是句号。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走。
这个念头让他把脸往领子里又埋了埋。
回到公寓,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成绩条,展开又看了一遍。年级一百四。
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关化明也夸他了。发卷子的时候秃驴把他叫到办公室,说“这次进步很大,继续保持”,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少。
他爸夸他了,关化明也夸他了。同一天。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和沈人类的对话框。上一次消息还是他在香山发的泡面照片。
他知道她没时间看手机,没法主动发消息,集训的课程表他听陈裕说过,白天上课晚上刷题,熄灯前能摸到手机就不错了。
“我爸今天夸我了。”
删掉,太直白。
“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一百四。”
删掉,太像在邀功。
“我爸给我报了个英语班,下周六开始。”
删掉,这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今天春游我爸问我你怎么没来。
发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拽到胸口。落地灯还开着,暖黄的光圈落在床头柜上那摞卷子旁边。天花板上那盏灯罩的影子被落地灯投成一轮歪歪扭扭的月亮,他看着那个影子,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半张脸。
笑什么笑,他跟自己说,就是今天心情好。
手机震了。他翻了个身抓起来看,屏幕上弹着沈人类的回复,两个字:问我?他盯着那两个字,眉眼弯弯地打字,这次没有删,一口气打完发过去。
嗯,他问“你那同桌呢”。我说你去清华集训了,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加了一条:你今天集训怎么样。
发完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那轮歪歪扭扭的月亮还亮着,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遮住了嘴角,遮不住眼角弯起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