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神人类也没什么好当的 沈人类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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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人类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宿舍里一片漆黑。暖气片在墙角咯吱响了一声，程若的床头灯已经关了。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让心跳慢慢降下来。梦里许则站在十一中自行车棚外面，手腕上全是疤，一道一道的，红的白的叠在一起。他举起手给她看，说你看，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她说我没有欠你什么。他不说话，开始用指甲抠自己的手腕，抠得血珠一颗一颗渗出来，滴在地上，滴在她鞋上。她说你别这样。他还是不说话，血越流越多，流到地上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她自己的脸。
她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亮起来的时候是冷白色的，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出一层惨淡的光。她上完厕所，在水池边洗了把手，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黑眼圈从眼角往颧骨方向蔓延，嘴唇有点干。她低头又洗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把梦里的血冲淡了一点。
推开门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靠窗那张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程若脸上，她贴着面膜，白色的面膜纸湿漉漉地反着光，把她整张脸糊成一个没有五官的白面。
盘腿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电磁学题库，手里捏着笔，面膜纸嘴的位置被她抿出了一条缝。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头来，在惨白的台灯光里像一个刚从中式恐怖片里走出来的女鬼。
“吓死我了。”沈人类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大半夜还敷什么面膜。”
程若把笔放下，把面膜边缘的气泡按了按，“睡不着，刷题。你咋醒了？”
“上厕所。”沈人类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腿上。
程若转回去继续看题，笔在纸上划了两道，又停下来。她把笔一搁，转过来，面膜纸在她脸上绷着，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闷，但还是藏不住那股焦虑：“沈人类，我跟你说个事。”
“说。”
“要是我没进省队怎么办。”
“不知道。”
“你不是神人类吗，这都不知道啊啊啊啊。”她说完把脸埋进手里，面膜纸被她揉歪了，从鼻梁上翘起一个角。
神人类是在附中的时候同学取的外号，被几个熟悉的人沿用至今。
“我真不知道。”沈人类靠在床头，揉了揉眉心，“刚才我还梦到许则当我面自残呢。”
程若把面膜从脸上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过来看着她。她没了面膜，整张脸在台灯下什么表情都藏不住。
她看着沈人类，眉头拧了一下， “我跟你说，这种傻逼你别放心上。”
她把椅子转了半圈，膝盖对着沈人类的方向，语气又冷又硬，跟她平时在竞赛班里讲题的调子一模一样。
“有些人出现就是来恶心你的。你被他恶心到了，他就成功了。他把你拉到他的水平线上，然后用他在那条线上的丰富经验打败你。你懂不懂。”
沈人类点了下头程若说得没错，那个人已经把她拉进去过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你也别焦虑了。”沈人类说。
程若把椅子转回去，重新翻开题库，拿起笔，没说话。沈人类也睡不着了，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白天课记的那几页，开始复盘电磁学多解问题的边界条件。
宿舍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笔尖刮纸的声音和暖气片的咯吱声。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台灯是亮着的，暖黄的还是惨白的无所谓，反正不是黑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程若忽然把笔一搁，椅子转过来，面膜的精华液在脸上还没完全干，在台灯下反着光，和刚才女鬼的形象倒是一脉相承。
“我们去撸猫吧。”
沈人类从笔记本里抬起头，“这附近有猫咖吗。”
程若已经站起来了，开始往身上套外套，动作很快，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个方案推演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可行。
“清华不是有猫吗？理学院后面那片草丛里经常有，我之前晚上路过看到过好几只。走吧走吧，缓解一下压力。”
沈人类把笔记本合上，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出头。
又看了看程若已经穿好鞋站在门口等她的样子，觉得今晚这件事大概是从某个女鬼面膜开始的，一步一步推到现在，逻辑链居然挑不出毛病。她放下笔，把被子掀开，从床尾拿起羽绒服裹上。
“走。”
两个人摸黑出了宿舍楼。走廊里的声控灯被她们轻手轻脚地躲过去了，没亮。
推开楼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程若嘶了一声，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回头冲她竖了根手指压在嘴唇上。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打在柏油路上，枝丫光秃秃的，影子像一摊打翻的墨汁。
她们沿着路边走，尽量走树荫底下，避开路灯的光圈。路过保卫处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脚步自动加快了一倍，直到拐过理学院那个转角才放慢下来。
程若在前面带路，她对这一片比沈人类熟，之前暑假来清华参加过夏令营，知道理学院后面有一小片绿地，旁边种着几棵银杏树，草丛里常年盘踞着几只猫。
“那边那边那边。”程若压低声音，手指着草地边上蹲着的一团黑影，“看到没？白的那个。”
沈人类眯着眼看过去。她的视力不好，没戴眼镜看什么都自带高斯模糊。
那个白团子动了，抬起头，两只耳朵竖起来，冲她喵了一声。
程若已经蹲下来了，手伸出去，嘴里发出那种人类试图跟猫沟通时自动切换的夹子音，“咪咪咪咪——过来过来——”白猫看了她一眼，没动。
旁边的草丛里又窸窸窣窣了一阵，一只橘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肚子拖地，步伐稳健，径直朝沈人类的脚边走过来。
“它喜欢你。”程若说。
沈人类蹲下来，把手伸出去。橘猫用头蹭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整个身体往她小腿上一倒，开始打呼噜。
她把手指埋进橘猫的肚皮毛里，暖的，软的，呼吸的时候肚子一起一伏，像一个活的小暖炉。梦里的血、许则的脸、手腕上的疤，这些在猫肚子上都不存在。猫不在乎省队分数线是多少，它只在乎这个人类蹲下来的姿势够不够舒服。
程若也终于摸到了那只白猫，白猫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让她碰，被她挠下巴的时候眯起眼睛，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她盘腿坐在地上，把猫抱到腿上，仰头看了一眼天，忽然笑了一声。
“我觉得我可能真的进不了省队。”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刷题。”程若说，手指挠着猫耳朵根，语气比刚才在宿舍里平静了不少，“反正泡面还有一柜子，临期的吃完了还有没过期的。刷到我觉得能进了为止。”
沈人类把橘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猫不太情愿地换了个姿势，最后还是趴下来了。她说清华的猫应该也有编制吧。
程若说可能是理学院的助教，周老师的“显然可得”就是猫教的。两个人在半夜的清华校园里压低了声音笑，笑声被风吹散了，落在草丛里，落在猫耳朵上，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之间。
程若盘腿坐在地上，白猫趴在她膝盖上，被她挠下巴挠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把脸埋在猫的后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继续刷吧，还有高三呢，大不了高三再冲一年。”
沈人类蹲在旁边，橘猫在她脚面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她把手埋进猫肚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打算高三不搞竞赛了。”
程若的手停在白猫耳朵上，回头看她，路灯把她脸上没擦干净的面膜精华液照得反光：“为啥？”
沈人类没抬头，手指在橘猫肚子上慢慢画圈，猫的呼噜声震得她手指发麻。她开口的时候语调很平，跟在课堂上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差不多。
“初二开始搞竞赛，语文和生物几乎没学。文言文背不下来几篇，生物连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的区别都要现场推。高三要是进不了全国前五十，保送拿不到，高考就是裸考，语文和生物两科拖后腿，总分能拉到哪儿去，我不算也知道。风险太大了。”
程若没有说话。她搞竞赛的，她不需要解释就知道这个风险是什么量级的。省队和全国前五十之间隔着一条比从年级两百名爬到年级前五十还要宽的沟，时间只有一年。
赌赢了保送，赌输了高考，而沈人类的语数英物化生六科里，有两科的地基是空的。
程若低下头，把白猫往怀里拢了拢，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以后还学物理吗。”
“学啊。”这次她倒是答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语气也不像刚才那样压着。
“大学学，不搞竞赛了但又不是不学物理了。以后搞理论物理，慢慢学，不用再为了省选刷题的那种。”
程若说那你以后想去哪儿。
沈人类把橘猫抱起来，猫不情不愿地喵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地飘出来。“不知道，再说。”
程若没有再追问。她把白猫放在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刚才摸猫摸太投入，体温上来了都没发现。
她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抱猫的沈人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跟旁边那坨橘色的毛球倒是挺配。
程若忽然觉得，神人类也没什么好当的。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神人类也没什么好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