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红烧牛肉面 山顶的小卖 ...
-
山顶的小卖部是个铁皮棚子，门口支着两张折叠桌，桌上摆了一排暖壶。暖壶旁边立了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泡面热水 15元”。
陈裕站在价目表前面沉默了三秒，说十五块一桶，山下超市卖三块五，这是泡面还是泡金子。倪蔓在后面说山顶上运热水上来不要钱啊，人工不要钱啊，你爬上来都喘成那样了，人家挑夫挑上来的。
江京霖已经掏钱了，买了三桶，红烧牛肉的，扭头说了一句别吵了我请客，陈裕立刻闭嘴，从桌上拿了一桶往怀里揣，说霖哥大气。
热水冲进泡面桶里，热气扑在脸上，山顶的风吹过来又把热气吹散。
三个人找了个背风的亭子坐下，把面泡好，各自捧着桶等三分钟。
倪蔓和陈裕并排坐，膝盖上搁着泡面桶，等面泡开的那三分钟里两个人一直在互相捞对方碗里的。
倪蔓趁陈裕低头看手机，飞快地把筷子伸进他桶里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被烫得直抽气也没耽误她嚼。
陈裕发现的时候面已经少了三分之一，他瞪着她：“你这人咋这样？”
倪蔓把面咽下去才说话：“酸菜的，不好吃，还你。”说完把自己的鲜虾鱼板推过去给他捞一口作为补偿。
江京霖坐在对面，离他们俩隔了一张石桌的距离，端着泡面桶一边吃一边看着这两个人互捞，表情很嫌弃：“你们俩能不能各吃各的。”
陈裕从倪蔓桶里捞了一筷子面回来，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这是泡面外交，你不懂。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江京霖手里的泡面桶上，叉子很自然地伸了过去。
“霖哥给我尝一口你的牛肉——”
“你滚。”江京霖把泡面桶往怀里一收，整个人往旁边侧了半圈，胳膊肘挡在外面，像护食的猫。
他单手端着泡面桶，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拇指在屏幕上打字，头也不抬地补充了一句，“你那叉子上全是你的口水，别碰我的面。”
陈裕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收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受伤，带着 “我跟你多少年了你嫌弃我口水”的戏精受伤。倪蔓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继续捞陈裕的面。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江京霖低头看，沈人类发了张照片过来。一碗面。清华食堂的牛肉面，汤头清亮，白萝卜片切得薄，葱花撒在上面，筷子搁在碗边。他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嘴角往上一翘，差点把叉子掉泡面桶里。
他单手打字。他手上这桶是红烧牛肉面，红色包装上印着一头笑得很假的卡通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她发的那碗面，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发过去。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泡面碗，忽然觉得这桶三块五的红烧牛肉面看起来比刚才好吃了不止一个档次。
“你笑什么。”倪蔓从泡面桶后面抬起眼。
“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还没笑。”陈裕凑过来想看他屏幕，江京霖把手机往胸口一扣，屏幕拍在衣服上，发出啪一声闷响。陈裕没看到，但他看到了江京霖的表情，那个表情他上次见到还是在便利店货架前面蹲着摸辣条的时候。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和倪蔓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动筷子，从左右两边伸进江京霖搁在石桌上的泡面桶里，各捞了一大口。
倪蔓得手之后转身就跑，马尾甩了个弧线，捧着泡面桶一路小跑到亭子另一边；陈裕也跑，但他起步太急差点被长凳腿绊倒，踉跄了一下手里还稳稳地端着那筷子面。
江京霖反应过来的时候泡面桶里的面已经少了一半，他低头看了看面，又抬头看了看两个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在拼命憋笑的贼，骂了一句，把那半桶面端起来护在怀里。
“你们俩有意思吗！”
倪蔓靠在亭子柱子上，把嘴里的面咽下去，评价道：“红烧牛肉的确实比我那桶好吃。”陈裕躲到亭子外面的台阶上蹲着吃完了赃物，抬头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嘴里的面还没咽干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霖哥的面就是香”。
江京霖端着泡面桶往旁边挪了两个身位，后背对着他们俩，把仅剩的半碗面护在怀里，继续单手打字。
屏幕上沈人类回了一张食堂窗口的照片，说今天人特别多，排了十分钟才吃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只剩汤底和几根碎面的泡面桶，打字：我这边也快没了，被两个土匪抢了。
发完他回头瞪了那两个人一眼。倪蔓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了，正在用纸巾擦筷子；陈裕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他咧嘴一笑。
江京霖吃完站起来把空桶往垃圾桶里一丢，走过陈裕旁边的时候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
是个好头。
——
沈人类在清华食堂里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餐盘搁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出去。
牛肉面，白瓷碗，汤头清亮，白萝卜片切得薄，撒了葱花和香菜。窗口的阿姨给她的那勺辣椒油放得有点多，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她用筷子拨了拨，把香菜拨到一边，她不吃香菜，刚才忘了说。算了，挑出来就行。
吃到一半她想起程若，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食堂的牛肉面不错，来不来。对面秒回了一个句号，紧接着又弹了一条：泡面是临期的，怪不得买二送一，这几天不吃完就过期了。她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个“节哀”，把手机放在餐盘旁边继续吃面。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集训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端着餐盘找位子，穿各色校服的都有，红白色的是人大附，还有几个是绿色镶边的，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她低头吃面，余光也没抬。
牛肉面吃到一半，身后那桌有人坐下了。听声音是两个男生，餐盘搁在桌上哐当一声，然后是椅子腿刮地砖的刺耳噪音。她没回头，继续吃面。
“许则？就之前人大附那个——后来休学的？”一个男生的声音，咬字不太清楚，嘴里大概还塞着实物，“你说他到底图什么，举报人家又拿不出证据，最后调查结果一出来，全白搭。”
另一个男生接话，声音更沉一点：“他当时在论坛上发的那个帖子我还看过，说什么‘只是觉得不太对劲，大家自己判断’。就这一句话，人家被挂在热搜上挂了好几天。后来组委会把卷子公开了，每一步推导都清清楚楚，他倒是删帖删得快。”
“删帖有用吗？全网都传开了。最恶心的是他后来公开道歉，说自己‘没想那么多’我草你没想那么多你就敢发帖？你是竞赛生诶，你连自己说的话会有什么后果都推不出来？”
“他那篇道歉我看了，通篇都在说自己压力大、自己也是受害者。大哥，你先动的手好吧。”
“所以他现在休学了我一点都不同情。自己作的。”
沈人类夹起一筷子牛肉，炖得有点老，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而且说实话，我看过他举报的那个帖子，字里行间就一个意思，‘我考不过你但你肯定有问题’。人家解法偏怎么了，偏也是对的啊。竞赛场上谁不是各显神通，你管人家用什么招。”
“他就是酸。同班同学，人家高一进省一，他排哪儿去了？他要不服就多刷两道题，搁那儿写小作文算什么本事。”
那个沉一点的男声又接话，语气从气愤慢慢变成了某种认真。“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沈人类也是真的强。后来她复赛卷子不是公开了吗，我教练还拿她当范例给我们讲了一节课，告诉我们搞竞赛最重要的是心态。这样还能继续搞竞赛，这什么心理素质。”
沈人类把筷子放下了。
“就那个镜像法嘛，边界条件重新设，她高一就会用了。”另一个声音接道，“我当时看到她的卷子就觉得，这怎么可能是作弊。作弊的人不会冒这种险，用这种偏门解法的人心里肯定是有底的。心虚的人只会抄标准答案，抄得越像越好。”
“可惜她被那件事搞得转学了。不然今年省选她肯定还是她。”
“啧，你老踢我干嘛。”
安静了大概三秒。沈人类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像被红外瞄准器锁定了一样。
她没回头，舀汤喝了一口。汤有点咸，辣椒油放多了，但味道还行。她把汤碗放下，瓷碗磕在托盘上，轻轻一声站起来，把餐盘端起来，往餐具回收处走。
路过那桌的时候，两个男生同时低下头扒饭，动作整齐得跟排练过似的。
沈人类把碗筷放进回收槽里，转身出了食堂。外面冷风灌过来，她才发现自己刚才在食堂里一直挺着背。每次听到那个名字，她的肩胛骨就会自动往后收紧，像某种无法卸载的条件反射。
她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和江京霖的对话框里已经多了好几条消息，山顶的泡面，红叶，还有陈裕从树上跳下来差点崴脚的视频。她往上划了划，看到他把泡面桶举在脸旁边冲镜头咧嘴笑，红烧牛肉的包装纸在阳光下反着红光。
她点开最后一条语音，他那边风很大，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的，但她还是听清了：我吃的也是牛肉面，红烧牛肉的，你是牛肉面我也是牛肉面，你说这叫什么，这叫缘分。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缘分。
一个大张旗鼓的词，被他用泡面就说出来了。好像在他那里，所有复杂的事都可以变得很简单，泡面可以和食堂的牛肉面扯上缘分，从树上跳下来摔一身树叶可以在视频里冲镜头笑，高匹配度也可以拿来烤红薯，不为什么，因为“科学”。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往宿舍走。路上她拐进小卖部买了一板巧克力，结账的时候想起程若还在宿舍里吃临期泡面，又拿了两根火腿肠。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在楼门口的玻璃门前停了一下。玻璃上映出她的脸，黑框眼镜，冷津津的眼睛，和食堂里那个男生说的“心理素质”完全对不上号。
她根本没什么心理素质，她只是把所有情绪都转成了可执行方案，被网暴的时候她告诉自己照常上课照常写作业，复赛前夜她告诉自己把焦虑列成清单一条一条处理，刚才在食堂里她告诉自己继续吃面别抬头。
她把方案执行完了，情绪就留在原地，像一个被遗忘在餐桌上的餐盘。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红烧牛肉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