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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视野极好，空气极好，人生极好 到了香山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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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香山脚下，大巴还没停稳，车厢里已经有人开始往前挤了。关化明站起来吼了一嗓子，说排队下车，谁挤谁最后一个下。
江京霖排在前几个，下车之后往山门口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门口堆满了人，各种学校的学生挤在一起，安保拿着喇叭在喊话。
他深吸一口气，往旁边卖枫叶标本的小摊上扫了一眼，蹲下来翻了翻，都是塑封过的红叶，他挑了一张红叶形状完整的，付了钱，夹在校服口袋里。
“霖哥你买这干嘛。”陈裕从后面探了个头。
“好看。”
“你买来送人吧。”
“送我自己。”江京霖、转身往集合点走，“走了，集合。”
山道上人不算多，大部分同学都在主路上走，江京霖拉着陈裕往旁边的小路窜。小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江京霖每踩一脚特别响的就回头看一眼陈裕，也不说话，就是回头看一眼，表情写满了“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踩到第五脚的时候陈裕终于忍不住了，说听到了听到了这声音行了吧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他一路走一路拍照。路边一条狗趴在石头上晒太阳，他蹲下来拍，还给沈人类发过去，配文：像不像你做题的样子。陈裕在旁边说你这猫跟她有什么关系，江京霖说神态，神态你懂不懂。
陈裕爬一个陡坡手脚并用，他赶紧拍下来，配文：壁虎人。
倪蔓蹲在路边对着一丛野花举着玩偶拍了五分钟，他从后面偷拍了一张她的背影，发过去，打字：大师在创作。
倪蔓回头看见他举着手机，说你偷拍我。江京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收，理直气壮：“没偷拍，光明正大拍的。”倪蔓说那你让我看看，江京霖说不用看了构图完美。倪蔓白了他一眼，继续拍她的花。
他发消息的方式一如既往，没有开头结尾，想到了就发，每条配文不超过一行。
前面的消息沈人类都没回，他猜她应该在上课。但他还是在往上爬的每一步都拍了新的。枫叶特写、山路拐角、一棵歪脖子树，这棵树长得太逗了，他停下来拍了三张，选了一张角度最刁的，发过去，打字：这棵树长得像被风吹劈叉了。
山路爬到一半，陈裕发现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是斜着长的，离地大概两米的位置分了个大叉，刚好够一个人坐进去。树皮已经被爬过的游客磨得发亮了，一看就是天然座椅。陈裕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圈，开始摩拳擦掌。
“霖哥。”
江京霖正在回看自己刚才拍的那棵劈叉树有没有对焦好，没抬头：“干嘛。”
“你看见那个树杈没。”陈裕的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一听就想跟着搞事的兴奋，“不爬一下是不是不太尊重这棵树。”
江京霖抬头看了一眼树杈，又看了一眼陈裕，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我先上。”
“凭什么你先！我先发现的！”
“先发现的在下面托我。”江京霖已经把手搭在树干上了。踩着树干上的凸起，一把抓住头顶的横枝，三两下就窜上去了。
坐进树杈里的那一刻，他把腿垂下来晃了晃，居高临下地冲陈裕比了个大拇指：“视野极好，空气极好，人生极好。”
陈裕也爬上来之后，两个人并排坐在树杈上，腿悬在半空中晃荡。往山下看，满山的红叶层层叠叠，山道上还有同学在慢慢往上走，一个个人影小得像乐高小人。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干燥气味，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脸上，晃来晃去的。陈裕深吸一口气，把胳膊搭在旁边的横枝上，很满意地说了句：“爽！”
江京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从树杈上俯瞰山道的照片，又拍了一张陈裕靠在树上闭眼享受的样子，全发给沈人类。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树干上一靠，开始哼歌。哼的是陈奕迅，跑调了，但他不在乎。
五分钟后。
江京霖坐在树杈上，一条腿曲着踩在枝干上，另一条腿垂下来，晃悠悠地悬在半空。后背靠着树干，胳膊搭在旁边的横枝上，姿势看着挺放松，如果不仔细看他搭在横枝上的那只手，指节正无意识地抠着树皮，已经抠出一个小坑了。
山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撩了几缕。他头上还黏着刚才爬上来时蹭到的树叶碎片，一小片枯黄的枫叶挂在卫衣帽绳上，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他抿着嘴，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山下，好像在看远处层层叠叠的红叶，又好像在思考什么很深奥的东西。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那种难得的安静衬得几乎有点不像他。
“霖哥，”陈裕在旁边叫他，“你发什么呆呢。”
江京霖没动，依然保持着那个远眺的姿势，淡淡地说了句：“我在欣赏风景。”
语调很平，甚至带了点懒洋洋的意味。风刚好又吹过来，把他帽绳上的枫叶吹得翻了个面，他也没去摘。整个人往树干上一靠，配合着那副平静的表情，看上去确实有几分难得的忧郁气质。
“……装什么文艺青年。”陈裕说。
“我没装，”他依然没动，声音闷闷的，“我真的在思考。”
他在思考怎么下去。左边的凸起踩上去打滑，右边的横枝够不着，底下看着比上来的时候远了两倍。
陈裕刚才把腿垂下去试探了三次又缩回来，说明这条路行不通。每一条现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下不去了。
然后他抬起手，把帽绳上的枫叶摘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往树下一扔，动作倒是很潇洒。
“霖哥。”
“干啥。”
“你能下去吗。”
“能下去我刚才就下去了。”
倪蔓已经在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了。她手里举着手机，横屏拍摄，镜头稳稳地从江京霖的脸上推到陈裕的脸上，再推到两人悬在半空中晃荡的脚。
她笑得声音在发抖，但手稳得像个搞摄影的。
“来，江京霖你再说一遍刚才那句‘人生极好’。给镜头一点表情，别瞪我啊，你瞪我我也得拍，这个是素材。”
“倪蔓你能不能别光拍倒是帮我们想想办法。”
“左边有块凸起来的！你再往下摸一下，对对对就是那个！你再长高十厘米就够着了！”
陈裕先跳了。他闭着眼，抱着树干，深吸一口气，松手。落地，踉跄了两步，差点崴脚，但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又抬头冲树上的江京霖比了个大拇指：“安全！下来吧霖哥！”拇指比得很稳，但他转身想走两步的时候瘸了一下，暴露得干干净净。
江京霖也跳了。落地的时候动作比陈裕利索，膝盖微弯，没崴脚，但后背着地蹭了一身的落叶和碎树皮。他爬起来的时候头发上插着好几片枯叶，校服后背全是深褐色的树屑，左肩上还挂着一根小树枝。
他把树枝从肩膀上拿下来，看了看，反手往陈裕头上扔过去。然后他开始摘头发里的叶子，摘了一片又掉下来两片，最后索性不摘了。
倪蔓按下了停止录制。她把这几段视频全发给了沈人类，配文是一长串笑得歪歪扭扭的表情符号，末尾一行字：“你同桌今天也很快乐。”
江京霖走到她旁边，把校服后背拍了拍。树叶掉了，树屑还粘着，拍不掉。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和沈人类的对话框里已经发了好几个视频了，最后一个正在发送中，进度条走完。“你拍就拍，发给她干嘛。”
倪蔓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歪着头看他，弯起眼睛笑了：“怎么，不行啊？你不就盼着她看吗。”
江京霖从头发上摘下最后一片叶子，往路边的垃圾桶里一扔。没说话，耳朵和枫叶一个颜色。他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从书包侧兜里掏出脉动喝了一口，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山顶的观景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江京霖靠在栏杆上往下看，满山的红叶在风里翻涌，一层一层地往远处铺。
陈裕在旁边跟倪蔓抢最后一根烤肠，倪蔓举着烤肠左躲右闪，陈裕瘸着一只脚还追得飞快。两个人绕着他转了好几圈。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俯瞰山下的全景发过去。屏幕上是满山红叶和灰蒙蒙的天际线，他打字：山顶，全是雾霾。发完把手机放进口袋。
三秒后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回。
江京霖靠在栏杆上，又拍了张俯瞰山下的全景，发过去。打字：山顶，全是雾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