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我的人生都被你毁了” 十一中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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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中的大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门，门口停了好几辆面包车，车身上贴着电视台的台标。
她远远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记者正拿着话筒在门口堵人，身后跟着扛摄像机的摄影师，镜头上的红灯亮着。
那个记者她见过，上次在胡同口堵她的那个，问了她一堆关于许则的问题，问到最后她说“不要再找我了”。今天又来了，大概是在蹲其他竞赛生，或者继续蹲她。
她不想跟记者打交道。上次的视频到现在还在网上挂着，弹幕里什么话都有，她不是没看过，看了一次就没再看，把浏览器历史记录清得干干净净，然后打开B站继续看费曼的物理学讲座。费曼说话带纽约口音，她听不太懂，但公式是共通的。
她往左拐进教学楼侧面那条小路。这条路通往后门，要绕过整个实验楼和自行车棚，多走将近十分钟，但可以避开前门的记者。
实验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变成暗红色，密密匝匝地贴在墙上。
自行车棚里零零散散停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有个男生蹲在车棚边上，背对着她，肩膀很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走近的时候，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
许则，她有一年多没见过他了。他瘦了很多，原本就小的脸现在只剩下巴掌大，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
他身上那件附中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他的手有疤，一道一道的，红的白的叠在一起，从手腕延伸到袖口遮住的地方。有几道刚结了痂，还泛着粉色的新肉，密密麻麻地爬在皮肤上，像是被人用红笔在手背上反复打草稿。
“沈人类。”他叫她名字的声音和去年在走廊里堵她道歉时一模一样，轻飘飘的，像是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被人打断。
他说，“我听人说你今天来十一中考试，一直在这里等你。”他说完笑了笑，看上去很费力。
“去年的事，”他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另一只手腕上的痂，“
“我就是不服。凭什么？你爸是北大教授，你妈是核物理专家，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你考省一，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我呢？我每天刷题刷到凌晨两点，我连周末都在培训班走廊里啃面包，我考出来还是比你低两道大题。我觉得你一定走了后门，一定有人提前给你透题。我不服。”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快，这些话在嗓子眼里堵了一年多，终于被捅开了。
“后来我查了你的分数构成，每一道题的得分都公开了。你没有走后门。”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发抖的嘴唇上挂不住，掉下来，“我跟学校坦白了，我在网上公开道歉了。你也接受了。我当时想，好了，这件事终于完了。但它没完，它没完！”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沈人类没有动。
“你知道这一年我怎么过的吗？网上那些人把我的名字挂在热搜上，把我们家的地址、我爸的修车铺、我妈的小超市全扒出来。有人半夜打电话叫我全家去死。我休学了，我不敢去学校，不敢出门，不敢看手机。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又有什么新消息。后来不敢摸手机了，就把手机放在抽屉里，放在另一个房间，放在冰箱上面，但还是能听见它震。我删了所有社交账号，他们就说我心虚。我不出门，他们就说我畏罪潜逃。我妈现在出门买菜都要绕远路，我爸一个字都没说，他从来不说这种事，但他的修车铺少了三成生意三成，三成！”
他说到这里，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他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烧着的东西越烧越亮。“我今天来找你，”
他说，声音从颤抖慢慢变得平稳，平稳得有些用力，“是想让你做一件事。那些记者还在追这个事。你去跟他们说，公开说，说你已经原谅我了，说我们已经和解了，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只要说几句话。几句话，他们就会放过我。”
沈人类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十一中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从车棚的铁皮顶上刮过去，沙沙地响。
她等了片刻，等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才开口。“我不是不原谅你。我早就原谅你了。去年你在网上公开道歉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校服口袋里微微蜷了蜷。“但你说的公开接受道歉，没有做的必要吧。”
许则的表情从笃定变成空白，像是等了很久的门终于开了，门口站着的不是他想见的人。“为什么？”他的声音拔高。
“你都能原谅我，为什么不能公开说一句？你说一句会死吗？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年过的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我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你就这么自私吗？你觉得说一句‘没关系’就够了？你觉得你大度了你就清白了？那我呢？我呢！我的一生都被你毁了！”他抬手朝她脸上抓过来。
沈人类往后退了一步，但他的手比她快。
指甲划过她左脸，从小颧骨到下颌，划出一道斜斜的口子。先是白的，然后血珠子一颗一颗渗出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校服领子上。
她抬起手捂住了伤口，脸上的刺痛一突一突地提醒着她。左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砂纸蹭过。但那个疼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刚才说的话 “我的一生都被你毁了。”
脚步声从实验楼拐角那边传过来，程若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喊得很大声，和她平时的冷淡形象完全不搭。
李骁的嗓门更响，在喊“你他妈松手”。孟行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许则的腰把他往回拽。许则被拽开的时候手还在空中乱抓，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你说几句话会死吗，你说几句话......”
保安来得很快，把许则架走了。许则被架着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已经不挣扎了，低着头，手腕上那些疤痕在阳光下反着光。
程若跑到沈人类面前，喘着气，表情是沈人类从没见过的愤怒和恐慌混在一起。她说你脸上全是血，痛不痛，走，去医务室。
沈人类摇了摇头，说没事，没感觉到。她抬起手摸了一下左脸，手指上沾了血，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把手放下来，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压在伤口上。
程若在旁边看着她，嘴张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人。”
校医室在十一中教学楼一层最东边，窗户对着自行车棚，爬山虎的叶子从窗台上探进来一角，暗红色的，蜷着边。
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beta女性，动作很利索，拿碘伏棉球给她清创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会有点疼”，沈人类没应声，她也没再多问。
棉球擦过伤口边缘的时候有种细微的沙砾感。
沈人类盯着墙上那张视力表，从最上面那个最大的“E”往下数，数到第四排的时候发现左眼看不太清，视力又下降了，她在心里记了一下。
李骁和孟行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又不敢走，孟行手里还攥着半瓶矿泉水，瓶身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
校医用无菌敷料贴在她脸上，又用医用胶带固定住。她说这几天不要沾水，隔天换一次药。
校医去洗手的时候，程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脸上的敷料，又看了看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没说什么。
沈人类在算东西，她在心里列了一张表，把所有已知条件铺开来，一个一个往上填。
她在心里把那张列表又从头过了一遍，停在“许则手腕上的疤”和“我的人生都被你毁了”之间的那片空白上。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我的人生都被你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