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百分之九十八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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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发出了一个简短的疑问音。
江京霖把脸往胳膊里埋深了一点。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闷闷的，但语速比平时快，像是这句话在嘴里排练了好几遍：“我不能借物理省一的笔记本吗。”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像在说“薛岭能借物理笔记本，我不能借英语笔记本？”。她把英语笔记本从抽屉里抽出来递给他，没说别的。
江京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Unit 1”，下面记了三个单词，后面全是空白。第二页打了几个零散的草稿。第三页记了被动语态的构成，写了三行就没下文了。第四页往后全是白纸。
他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看着那几个稀稀拉拉的单词，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更盛了。
她英语课从来不记笔记，她不听英语课，她的笔记本是新的。所以他借她的笔记本干嘛？他又不缺笔记本，他自己也有一本，一个字都没写过，跟她的差不多新。他就是想找个由头跟她说话。
但她没懂。她说“嗯？”，那个疑问的语气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连借英语笔记的资格都要打个问号。薛岭借物理笔记她二话不说就给了。他借英语笔记她还要“嗯？”一声。
他不爽，越想越不爽，鼻子里那股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味道还在作祟。甜的，冷的，混在一起。一种是薛岭那种花香果香的甜，一种是沈人类身上那股冷调皂香。它平时从不和别的信息素混在一起。
沈人类的信息素从来不乱放，只有靠很近才能闻到。但今天那股香味格外明显，像是薛岭站她桌边时留下的，蹭在笔记本封皮上、蹭在课桌边沿上。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两根线缠住了打不开，他没来由地深吸了一口，又呼出去，啪地把笔记本搁在桌上。
“你能不能把信息素收收。”
沈人类转过头看着他，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校服袖口，又确认了一遍，她今天根本没释放信息素，这是基本礼貌，她从来不在公共场合放。所以她确实没放。
“我没放啊。”她说，语气和平常一样。
江京霖沉默，把英语笔记本翻开，挡住脸，低头开始抄被动语态的语法点。耳朵里全是他自己刚才那句话的回音。
抄了两行发现抄的是刚才自己写过的原电池公式。他把那一行划掉，把英语笔记本往抽屉里一塞，又把脸埋进胳膊里，从胳膊缝里传出来的声音闷得像是隔了一层棉被。
“算了。你写你的物理。”
江京霖把笔记本推回来之后就没再动过。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朝着她，背微微弓着，校服领子翘起来一小截。
沈人类看着摊在自己桌上的英语笔记本，想把笔记本收回来。手伸过去，指尖刚碰到封面边缘，发现另一端被他胳膊压着，压得挺紧。
她把动作放得很轻很轻，两根手指捏着封面一点一点往外挪，慢得像在做某个精密实验，先往外抽半厘米，停一下，再抽半厘米。他不是在睡觉，她知道，睡觉的呼吸声不是这样的。
抽到快一半的时候他动了。他抬起头，视线先落在她正捏着笔记本的手指上，眼睛还是红的，但和昨晚视频里不一样，昨晚是哭红的，今天是憋红的。
他看了她不到一秒，猛地伸手抽出那本笔记本，“刷”地扔到她怀里。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股没处撒的憋劲，砸在她胸口上弹了一下才落进她手里。然后他把脸转向窗户，下巴搁在胳膊上，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沈人类拿着笔记本，低头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他后脑勺。刚才那个动作不是针对她的，至少不是针对笔记本。他好像在生自己的气，比生她的气多。
她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把物理题本翻了一页，又翻回来。窗户外面银杏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放学铃响。江京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椅子和课桌撞出“哐”一声。门口陈裕喊他打球，他说不去，头也没回。沈人类收拾好东西跟出去，在走廊里看到他和陈裕并肩走远，陈裕在说什么，他没回，步子不快，但也没停。
晚上。沈人类坐在书桌前，台灯压得很低，光斑收拢在日记本上，周围暗下去。她翻了翻之前的记录，边翻边看，半天才翻到今天的日期，拿起笔。
今天午自习，薛岭来借物理笔记。江京霖好像不高兴。英语课我被李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他帮我报了答案，但后来一直没跟我说话。他想借英语笔记本，翻了翻又还给我了。我说我没放信息素，他好像更不好了
他是不是在生气？如果是，是因为什么？我不确定。可能是英语课被连累了？可能是信息素的事？可能是薛岭？但我跟薛岭只说了几句话。他没有理由因为薛岭生气。除非......
她在“除非”后面留了一串省略号。笔尖在纸上顿了片刻，然后另起一行。
明天我去找朱超道歉。检讨书是写给别人看的，道歉信应该是写给他本人的。
爸爸说得对，你可以反对一个人的做法，但你不能把他的尊严当成反对的代价。贴公告栏就是把朱超的尊严贴上去给全校看。他后来在晨会上骂江京霖，也是把江京霖的尊严拉出来给全校看。这两种方式，本质上是同一件事。我用了和我反对的人一样的方式去反对他。
她合上日记本，拉开抽屉放进去，从抽屉里拿出那封写了两天的道歉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翻开重新看了一遍，措辞改了三次，语气调整了四次，最后定稿写清楚了公告栏的事，承认自己用了错误的方式，没有为立场道歉，但为方式道歉。
她把信装进信封，放在书包夹层里。然后关了台灯，靠在椅背上。胡同里的路灯把老槐树的影子打在窗帘上，风一吹影子就晃。
江京霖回到公寓的时候，鞋都没换，直接把书包扔在玄关地上。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上，盯着电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下午的事。
英语课，他帮她报了答案。她说了嗯，就一个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把英语笔记本借过来翻开，全是空白。她在英语课上做物理，连英语笔记都没记过几页。但她把物理笔记借给薛岭的时候，翻都没翻就直接递过去了。
他不是气她没记英语笔记。他气的是自己，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种破事不爽。
薛岭来找她借笔记，人家是理科第一，长得好看，说话温柔，笑起来有酒窝，跟沈人类站在一起的时候，旁边的人可能会觉得她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站在那个世界外面，连门都找不到。
他赌气一样地突然躺在床上，打算这辈子都不起来了。
他又想起那个味道。皂香，冷调，混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她说了她没放，他也知道她没放，但那个味道就是往鼻子里钻。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越想越烦，猛得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
搜索框跳出来。他打了四个字：“信息素闻到”，删掉。又打了“为什么能闻到”顿了一下，继续打完：“为什么能闻到alpha的信息素她说她没放”。
搜索结果刷出来。第一条是某个科普网站的问答，第二条是一个知乎帖子。他点进去，高赞回答很长，他往下划了两下，然后手指停住了。屏幕上有一段话被加粗标出来：
“高度匹配的AO之间，嗅觉阈值会显著降低。即使对方不主动释放信息素，也能感知到对方的基础体味。匹配度越高，这种现象越明显。”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对着墙壁发了会儿呆。然后他重新打开手机，搜了一个匹配度测试。免费的，不用填名字，只用填信息素类型和几个简单的问答。他一个一个选项填过去，填到自己闻到的味道时犹豫了一下，选了“冷调”。填完点了提交。
页面转了大概三秒，弹出一个数字。
高度匹配度 98%。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罕见高度匹配，AO间的天然吸引。”
江京霖看着那个数字，眼睛一点一点地眯起来。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倒扣在床上，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在那儿。98%。不是87，不是92，是98。
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花纹，那花纹刚才还觉得丑，现在看着像月老牵的线。
他深吸一口气，把枕头从脑袋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下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裕发了条消息。
陈裕不解其意，回了个问号。
江京霖没回他。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冷调的皂香还残留在记忆里，但这次闻起来没那么烦了。她没放信息素，但他能闻到。她不用放，他也能闻到。因为匹配度98%——不是因为他鼻子有问题，是因为就是这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裹住自己，裹成一条春卷，这条春卷里又闷闷地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百分之九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