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家长接待室 周五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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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两点半，朱超坐在家长接待室里翻材料。
沈人类的父母两点五十到的。孟岳山走在前面，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
沈知微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头发用黑皮筋扎在脑后，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顺路拐了个弯。
朱超站起来握手，叫“孟教授”“沈老师”，给他们拉开椅子。
孟岳山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朱老师，人类这个伢儿给你们学校添麻烦了。”仙桃口音很重，“添麻烦”三个字在嘴里拐了两道弯才落地。
他说完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背微驼，表情诚恳，是真的觉得自己孩子给别人带来了不便。
“孟教授言重了。”朱超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事情还没定性，今天请二位来就是沟通一下，一起想办法。”
“事是做了的，不抵赖。”孟岳山摆摆手，“昨天晚上我跟她妈妈问了半天，她全认了。贴了就是贴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听朱老师把情况讲清楚，我们做家长的好知道怎么教育。”
沈知微把一瓶矿泉水放在丈夫面前，另一瓶搁在桌角，没说话。
朱超清了清嗓子，把公告栏纸板的照片推过去，用厅里厅气的话将沈人类和江京霖的行为包装了一番，显示出他作为老师看到学生这样的寒心酸鼻。
孟岳山戴上眼镜，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看完正面翻过来看背面，看到那些被撕碎的纸片上残留的钢笔字，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照片递给沈知微，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朱老师，这个事是沈人类做错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不管她对老师有什么意见，用这种方式表达，都是不对的。我跟她妈妈昨天晚上跟她谈了很久，跟她讲，你有意见，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写信、找班主任谈、甚至直接找朱老师本人谈。你不能因为觉得自己有道理，就用没道理的方式去解决问题。贴公告栏，这是不尊重学校，也是不尊重你自己。”
朱超端着茶杯，微微点了点头。
孟岳山继续说：“她认错了。她说她愿意写检查。我跟她说，要写就写清楚——哪里错了，为什么错了，以后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做。不是写一句‘我错了’就完事，要写透。”
“她昨晚已经写了两千多字的初稿。”沈知微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让朱老师先过目，看还缺什么内容，回去再补。最后定稿我们家长也会签字。”
朱超接过信封，没打开，放在文件夹旁边。
孟岳山等朱超把信封放好，然后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换了一种语气：“朱老师，她做错了，我们家长认。但是我想请问一件事——她为什么要写这几个字？”
朱超放下茶杯：“这个我们也在了解。目前掌握的情况是，运动会期间沈人类同学的一位朋友因为违规携带摄像设备被通报批评，她可能对处理结果有些情绪——”
“这个情绪是从哪里来的？”孟岳山问。他的语气像一个老师在问一个学生：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朱超没有立刻回答。
孟岳山从帆布袋里抽出几张打印纸，放在桌上。“朱老师，我昨天晚上在网上查了一下。这是你们学校的贴吧，这是微博超话。我不太会用这些平台，让人类教了我半天。我翻了翻，近两年提到你名字的帖子，大概有二十几条。有些话说得很难听，我不念了。网上的东西不能全信，这个我晓得。但我注意到一个规律——这些帖子底下的回复，没有一条是替你说话的。”
朱超脸上的客气淡了一些：“孟教授，网上的东西你也说了不能全信——”
“所以我才要当面问你。”孟岳山把打印纸收进帆布袋里，动作不快，一张一张对齐了才放进去。
“我们家人类这个伢儿，性格随她妈，不太爱说话。她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她写那几个字，肯定有她的原因。我今天来，一半是跟你道歉，另一半是想搞清楚这个原因。”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日光灯管嗡嗡响，和沈人类在接待室的频率一样。
孟岳山忽然换了个坐姿，把帆布袋放在椅子底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是要开始讲一个跟他自己有关的话题。“朱老师，我跟你讲一个事。”
朱超看着他。
“我在北大教了二十几年书。学生对我也有意见。”孟岳山推了推眼镜，“不是因为课讲得不好，我自己觉得还行。是因为我的口音。”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笑， “每年学生评教，都有人写——孟老师的仙桃话听不懂。有一年评教系统里有个学生写，建议沈老师上课配字幕。我看了之后想，这个建议也不是不行。”
“后来我就做了一个事——我把每节课的PPT都做得特别详尽。”孟岳山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讲台上放教具，
“口音重嘛，学生听不懂。那我就把要说的话全部打上去。关键概念打一遍，推导过程打一遍，重要结论再打一遍。每一页底下都有备注栏，备注栏里还有补充说明。一节课的PPT做几十页，比别的老师多一倍。”
他把U盘往前推了推：“效果呢，有一点。听不懂我说话的学生，可以看屏幕。看不懂屏幕的，可以课后来问我，虽然问的时候可能也听不太懂，那我就写板书，写到他们懂为止。”
朱超看着那个U盘，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讲这个。
孟岳山把U盘收回来，放回帆布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朱超，语气从讲台上的轻松慢慢沉下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做了这么多年，每年还是有人提意见。有的人说PPT太密了看着累，有的人说我板书太多浪费时间，有的人干脆不来我的课。我每年都在改，但从来没有一年是所有人都满意的。”
他顿了顿，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看着朱超。
“但是朱老师，没有人往北大公告栏上贴过‘开除孟岳山’。为什么？因为我从来不拿学生开刀。学生觉得我口音重，听不懂，可以给我打低分，可以在评教系统里骂我，可以给我提意见——这些都是正常的渠道。他们不需要贴大字报，因为他们知道跟我讲道理有用。就算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会低下头去听。”
他的仙桃口音在说“低下头去听”的时候拐了一个很重的弯。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沈知微端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瓶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朱超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住了，他没端起来喝。
孟岳山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把话停在这里，留了一段沉默给朱超。这段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有力——他已经把自己的故事讲完了，接下来该朱超回答那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了：你有让学生跟你讲道理吗？
沉默拖了七八秒。
朱超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他清了清嗓子，准备说点什么，也许是解释，也许是辩解。但此时门开了。
江德彪站在门口。
黑色POLO衫，牛仔裤，脖子上的木珠子晃荡着敲在胸口。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旧衬衫的瘦高男人，不施粉黛的女人，办公桌后面戴眼镜的朱超。牛仔裤摩擦的声响和酒味比他先到桌前。
沈知微皱皱鼻子，才反应过来是江德彪的信息素。
朱超站起来：“江先生，请坐。”
江德彪长着一幅不好惹的模样，行为却拘谨得像个小学生，别扭地坐在椅子上。期间几乎一言不发，沉默地低着头。
沈知微瞥了一眼他，江德彪的手指紧紧扣着裤子上的破洞。
朱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渣子刮过舌根，涩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本来以为今天最难缠的是这个开KTV的市井粗人，但现在看来，最麻烦的反而是这个说话带仙桃口音的北大教授。
朱超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孟教授，沈老师，江先生。”他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公告栏事件的监控截图，江京霖的档案页，还有孟岳山放在桌上的那个信封，“事情经过基本清楚了。公告栏这件事，学校方面还需要再研究一下具体处理方案，但有一个初步意见我可以先跟三位通个气。”
他的语速不快，公事公办的调子，但措辞比刚才谨慎了很多。“沈人类和江京霖，两个人的行为都违反了校纪。但考虑到事发原因和两位学生平时的表现差异，处理上可能会有所区别。沈人类同学的检讨态度很好，她之前也没有违纪记录，可以从轻处理。江京霖的情况比较复杂，我和其他老师商定后再决定。”
江德彪木讷地点点头，手不停在牛仔裤口袋处摩挲着。
“事情说清楚了，我们家还有事，先走了哈朱老师。”孟岳山站起来，和朱超打招呼。沈知微很早就背上了包。
“朱老师，这个——”江德彪眼看朱超要起身送人，终于忍不住将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遮遮掩掩地递给朱超。
朱超摆摆手，最后信封还是被收进了口袋里。
江德彪递完钱就溜出了接待室。
“朱老师。”孟岳山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食堂的伙食，你们改善改善。”
朱超站在办公桌后面，微微点了点头。
家长接待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朱超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杯已经彻底凉了，茶叶渣子沉在杯底，水面上一层薄薄的油光。他把文件夹打开，把三份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沈人类的检讨书和那封牛皮色的信封放了进去。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江京霖的档案页也放了进去，放在信封上面。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家长接待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