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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蚊子 月色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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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班的晚自习纪律一向很好。
不用班干部坐讲台上,更不用老师监督,学生基本都是埋头奋笔疾书各写各的,同学之间有问题需要探讨都会自觉到教室外走廊或者办公室。
这点杨格是早知道的,也是非常满意的。
不用想着搞什么突击检查,他在教室外溜达一圈,学生们压根不会发现。
杨格径直来到教室后门,拿手指点两下蒋向柏后背,蒋向柏转头。
杨格小声说:“来一下办公室。”
蒋向柏什么都没问,放下笔,轻手轻脚推开座椅跟上去。
来到办公室,杨格指指他办公桌上的老年机,苦笑着问:“这你手机吧?”
蒋向柏点头,面上却是一头雾水。
物理老师在百忙之中抽空抬头,像逗自家孩子一样逗蒋向柏:“你年纪轻轻的,手机铃声咋是一首那么老的歌,还那么伤感,《送别》,差点儿没把我俩这身老骨头送走。”
蒋向柏反应过来,赶紧低头向两位老师道歉:“对不起,老师,我忘记关机了。”
杨格把手机递给蒋向柏,冲物理老师说:“行了,别打趣孩子了。”
又催促蒋向柏:“刚才你手机来了好几个电话,估计有什么急事,你赶紧拨回去问问,别耽搁了。”
“谢谢老师。”
蒋向柏接过手机,想着应该是医院那边的电话,但他才缴完费,而且医生也说他父母目前的情况非常稳定,姐姐更不会在他上学时打电话给他。
一时之间,他猜不到还有谁会给他打电话。
办公室还有老师在工作,蒋向柏走到外面走廊,点开手机通话记录,来电显示乐书一几分钟前连续给他打了三四个电话。
乐书一是南山大学大二的学生,已经在春晓兼职门童两年了,之前蒋向柏刚去时,就是他带的蒋向柏,为了工作方便,两人互留了电话号码。
两人平时都很忙,基本不会麻烦对方,有事大概率也是短信通知,像今天这样打电话的情况还是头一次。
蒋向柏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但又怕乐书一真遇到什么事,他还是选择拨回去。
电话只响了两下就被接通了,蒋向柏先听到了酒吧里强劲的音乐声,然后才是乐书一惊喜的声音。
“蒋向柏,你怎么打过来了,你不是在学校吗?”
蒋向柏反问:“我看你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有什么事吗?”
乐书一解释说:“啊,对,是这样的,我,哎,你先别动,要摔下去了,‘不是朋友’”
“钟渔?你在和钟渔说话吗?”
那是钟渔的声音,蒋向柏觉得他没听错,焦急地问。
乐书一把半边身子悬空的钟渔扶回沙发上躺着,钟渔还在发酒疯,举着胳膊说:“没摔,你看,嘿嘿。”
“嗯,他一个人来春晓喝醉了,没带手机,我问他朋友的电话号码,想找人来接他,他说错了,说成你的号码了,我是想问问你……”
乐书一一五一十坦白,但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蒋向柏打断了。
“你帮我看着他,我马上就来,谢谢。”
“我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赵云景号……,蒋向柏,蒋向柏?”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挂断了,乐书一皱眉看着手机,“等我把话说完啊。”
蒋向柏快步走进办公室,直接开口问杨格:“老师,能给我批张假条吗?”
“家里人出事了?”杨格看蒋向柏一脸焦急的样子,担心地问。
蒋向柏顿了两秒,低下头,语焉不详回:“是有急事,要我马上去。”
杨格也是知道蒋向柏家里大致情况的,高中近三年,那怕再小的补助,只要蒋向柏能申请的,他都没放过,只为蒋向柏能轻松一点点,安心学习。
现在他更是急忙安慰,“别慌,我马上给你批,你放心,好人有好报不会出事的。”
嘴上这么说着,但杨格自己却慌得不行,手一个劲儿哆嗦,就是找不到假条放哪儿了,还是对面的物理老师看不下去了,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叠甩他面前。
“先批一晚上,一晚上够吧,不够你回来后我给你补。”
杨格一边写一边问。
蒋向柏站桌子旁,始终低着头,低声回答;“够了。”
杨格递过假条,拍着蒋向柏肩膀不放心地叮嘱:“晚上看着点儿路,别舍不得钱,打车去,到医院了费用不够跟我说,别一个人担着。”
“嗯。”
蒋向柏拿着假条跑出了办公室,速度很快。
物理老师扶了扶自己的老花眼镜,看着蒋向柏的背影,心疼地说;“苦啊,这孩子苦啊。”
杨格听了,摘了眼镜悄悄抹眼泪。
蒋向柏打了车,在春晓门口下车。
车刚停稳,他扔下五十块钱就跑了,搞得司机误以为这钱有猫腻,差点下车追人。
进门,蒋向柏一双眼睛在酒吧快速巡视,想要找到那人。
还是乐书一留了个心眼,一直关注着门口,蒋向柏一出现,他就发现了,第一时间挥手叫人:“蒋向柏,这里。”
闻声,蒋向柏迅速锁定目标,左侧一处靠墙沙发。
他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俯下身去看瘫沙发上的人,然后急忙问乐书一;“他没事儿吧,你一直看着他吗?”
在春晓干了这么久,乐书一自然知道蒋向柏想问的是什么,于是仔细回;“没事,就是喝醉了,他在吧台坐了几个小时,调酒师一直看着他,后来他喝醉了,调酒师没空,托我照看,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离开。”
“谢谢。”蒋向柏看着钟渔说。
“不用谢。”乐书一又说:“既然你来了,你们是同学,而且看你的样子,你们现在应该也是很好的朋友吧,你能送他回家吗?我明天早八,必须得回去了。”
蒋向柏点头。
“你怎么喝了这么多。”看着沙发上的人,蒋向柏小声问。
蒋向柏小心翼翼扶着钟渔坐起来,拉过他双手放胸前,勾着人膝弯背起来,走出酒吧。
他背着钟渔慢慢朝公交车站走去,出来得急,他身上只带了五十二块,刚才用了五十块,现在口袋里只剩两块钱了。
“钟渔。”蒋向柏轻声叫背上人。
“嗯?喊我干什么?”钟渔小小声回,喝醉的人还有点口齿不清,说话黏黏糊糊的。
“知道我是谁吗?”蒋向柏又问。
“谁啊?”
“我是蒋向柏,你,你为什么叫人打电话给我?”蒋向柏还在问。
钟渔似乎脑袋有些混乱,只听了下半句,拔高声音不满地控诉:“我怎么知道?有个人像蚊子一样一直在我耳边飞,嗡嗡嗡,嗡嗡嗡,我,我害怕,我就说了。”
蒋向柏担心地问:“害怕,为什么害怕?”
钟渔声音又小了,还把脑袋埋蒋向柏脖子上,想要把自己藏起来:“我怕蚊子咬我,可疼了。”
蒋向柏嘴角轻弯,温柔地安慰:“不怕不怕,没有蚊子,那是人,我的同事,他不会咬人的。”
钟渔听了,很不满意,有些暴躁地反驳:“会,会咬人,可疼了,好痛好痛的。”
蒋向柏听了,不笑了,他停下脚步,有些严肃地问:“你被咬了?”
钟渔委屈地点头,“嗯,他咬了我好多好多次。”
钟渔红着一张脸,涣散的眼神开始聚焦,像开启话痨模式一般,掰着十根手指头开始数落。
“那只蚊子老大老大了,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跟着我了。”
钟渔偏头继续说:“你知道吗,他是一只很神奇的蚊子,他原来很厉害的,超级超级厉害。”
钟渔双手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圆,接着说:“他以前是一只会笑的蚊子,他有一双大大的翅膀,还能带我飞,飞得很高很高,比天还高,能摸到云的那种。”
“还有一段时间,我把他认作蜜蜂了,因为他能变出甜甜的糖,很多很多,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可惜,他不是蜜蜂,是蚊子,我最讨厌蚊子了。”钟渔像植物缺水一样,突然焉了,垂着脑袋靠蒋向柏肩上,低落又焦躁地说。
蒋向柏背着人继续走,问钟渔:“为什么是蚊子?”
钟渔坚定地说:“就是蚊子,就是蚊子,他咬我了,很用力很用力地咬我,还咬了我很多次,他每次回来都会咬我。”
“很痛,对吧,所以你跑出来了。”
钟渔整个人趴蒋向柏背上,软软的,带着鼻音点头,“嗯,大蚊子今天又咬我了,还用大大的翅膀扇风,把我吹出来了。”
“不哭,我陪着你。”蒋向柏说。
“你是谁啊?”
“蒋向柏。”
“哦。”
钟渔哭了出来,伤心地说:“蒋向柏,我没有家了。”
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留恋南山市,立春都拖到了年后,气温迟迟不肯回升,今晚,蒋向柏和钟渔都觉得冷得很。
初十的月亮圆不了,月色更凉,却也不及今晚南山市的灯光,遍地的霓虹,五光十色,挤得满满当当,连月色也只能见缝插针落脚。
月色如水,当真化作小水滴,打湿了南山市人行道上的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