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过有你的梦》》悉芙

223、223 · 女主角 他说"导演

　　晚上七点，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

　　她坐在沙发上改稿子，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在手里慢慢转着。他坐在茶几另一边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每隔一会儿会停下来，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下，然后又停下来，像是在反复看什么东西。她已经改完了两页，抬头喝水的时候，发现他正看着屏幕出神，眉头微微皱着。

　　"看什么？"她问。

　　他抬起头来。"《归处》的宣传方案。导演发过来的。除了演唱会的视觉设计，还附带了一个MV的脚本。他说要在演唱会之前放一个先导片，一首歌的，把演唱会的调性定下来。"

　　"什么歌？"

　　"《归宁》。"

　　她放下水杯，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MV的内容是什么？"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让屏幕朝向她。屏幕上是一份分镜脚本，用文字描述了几个场景：一条老街，一棵树，一个女孩站在树底下，还有一个走远又走回来的背影。结尾的画面写着"女孩抬起头，看向镜头，画面定格。"她看完了整份脚本，从第一个镜头到最后一个镜头。看完之后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他。

　　"脚本很好。"她说，"但里面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女孩。"她说，"脚本里没有指定演员。"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他伸手把笔记本转回去，看着屏幕上那段描述。他的目光在"一个女孩站在树底下"那一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下一行，再下一行。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来看她。

　　"导演说需要找一个女孩来演。"他说，"年龄、气质要符合这首歌的感觉。要安静一些的。看起来像会坐在树底下等人的人。"

　　"那你找到人选了吗？"

　　"找到了。"

　　"谁？"

　　他看着她。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台灯光线中相遇。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他能数清楚她呼吸的次数。然后他说："导演说需要一个女孩。但我不认识别的女孩。"

　　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合上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她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保持平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说："那我来当。"

　　"你确定？"

　　"确定。"她说，"脚本里写的——一个女孩，站在树底下等人。然后有一个背影走远又走回来。这个场景我经历过。第一次在旧安街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是那个女孩。站在树底下，等你唱完。然后你走了，又回来了。"

　　"拍MV和经历不一样。拍的时候会有灯光、机位、摄像机。不止你一个人站在树底下，周围会有人在看。"

　　"那没关系。"她说，"我看着镜头的时候，想象镜头后面是你。就不会觉得有人在看。"

　　他看着她，目光沿着她蹲下来之后垂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移动。他的右手从茶几上抬起来，落在她膝盖上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明天下午跟我去见导演？"他说，"让他看一看。如果他觉得不合适——"

　　"他不会觉得不合适。"她说，"因为这个人选是你选的。他不会否定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他让你找女孩的时候，没有说'找一个合适的女演员'。他说'找一个人，让她站在那里就好'。这意味着他信任你的选择。"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她没有抽走，她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手让他握着，目光在很近的距离中看着他。

　　"如果我明天去见导演——"她说，"我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穿一件颜色简单的衣服。"他说，"不需要化妆。站在树底下的时候，头发被风吹起来会更好看。"

　　"那我要在MV里做什么？"

　　"站在那里。等人。等那个人走回来。"他说，"脚本的结尾是一个定格——女孩抬起头，看向镜头。你要在那个画面里安静地站着。做你自己就行。"

　　"做我自己的话，你过来的时候，我会先看你的脚。再看你的脸。然后再看你的眼睛。"

　　"为什么是先看脚？"

　　"因为——"她说，"在旧安街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先走过来的。你的脚步先进入我的视线，然后才是你的脸。先看到脚的移动，然后才看到整个人。"

　　他听完了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拇指还搭在她的手背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通过的嗡嗡声。

　　"那明天去见导演的时候——"他说，"你坐在我旁边。他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如果他让你试一段站在树底下的镜头，你就站在那里。"

　　"好。"

　　"如果明天下午阳光很好，树底下的光斑会落在你脸上——"

　　"那我就让它落着。不躲开。"

　　他的拇指从她手背上抬起来，沿着她的手腕向上滑，经过她的前臂、肘弯，最后停在她肩膀的位置。他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像是通过那一点按压确认了她的存在。然后他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

　　"时间定了吗？"她问。

　　"定了。"他说，"明天下午两点。在城西一个老街区，有一棵和旧安街很像的银杏树。导演在那里踩过点了。"

　　"和旧安街很像的银杏树？"

　　"他说那棵树的树冠形状和旧安街那棵几乎一样。东南角有一根突出的枝桠，和旧安街那棵的第三根枝桠是同一个方向。"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他说他看了旧安街的街景图片，选了四棵候选的树。最后选了一棵枝桠朝向最接近的。"

　　她笑了一下。很轻的笑，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她侧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自己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上。笔记本还是合着的，笔夹在封面和扉页之间，笔帽上有一小片她下午折纸鹤时留下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划痕。

　　"明天下午去拍MV的话——"她说，"我今天晚上要把稿子改完。"

　　"改多少？"

　　"还有四页。"

　　"那你去改。我在这里。"

　　她坐回沙发上，重新打开笔记本，拿起笔。他也在茶几对面的地板上坐下来，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重新照亮了他的脸。客厅里安静下来。两种声音再次交替响起——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和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嗒嗒声。窗外的风吹动银杏叶，发出细碎的声音，穿过那些绿植的叶片，穿过两个人之间的那道光线，穿过深夜安静的客厅。两种声音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前进着，交替出现，像是经过了仔细的安排。

　　她改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抬起头来。他正靠在茶几边缘，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已经暗了——他合上了电脑，但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那里，目光落在她合上笔记本的那只手上面。

　　"改完了？"他问。

　　"改完了。"

　　"那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去见导演。"她说，"拍MV。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做我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坐在沙发上，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右手抬起来，落在她头顶。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从额头沿着她的发际线向后滑，经过她的头顶，停在她后脑的位置。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拇指搭在她的发际线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明天下午站在树底下的时候——"他说，"你可以想象我站在机位后面看着你。和那天在旧安街一样。"

　　"那天在旧安街，"她说，"你没有摄像机。你只有一把吉他。"

　　"明天在片场，我也没有摄像机。"他说，"摄像机在另一个人手里。但无论那台摄像机对着你拍多久——"

　　"无论拍多久？"

　　"无论拍多久，你抬起头来看向镜头的时候，"他说，"看到的是站在摄像机后面看着你的那个人。和那天在旧安街一样。"

　　她仰头看着他，手掌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背上，拇指沿着他的指缝慢慢滑入，指尖抵进他掌心里。他合拢手指，把她握住。窗台上的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窗外的月光透过云层，在"随遇"朝向东南方向的那根枝条尖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