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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224 · 银杏树下的第二次 导演喊"卡 ...

  •   下午两点,城西的老街区比想象中安静。

      那棵银杏树长在一座废弃厂房的入口处,红砖墙被藤蔓覆盖了大半,铁门锈成了深褐色,上面贴着"待拆"的字样。银杏树就立在铁门左侧约三米的位置,树冠向四周展开,东南角有一根突出的枝桠——和旧安街那棵几乎一致,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弯曲弧度。阳光透过叶片,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

      宁悉芙站在树底下,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和深灰色的裤子。没有化妆,头发自然地披在肩上。风从她的左后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向右侧。她让它那样被风带着,没有伸手去拢。

      导演站在摄像机后面,通过监视器看她的画面。他的目光从监视器移到她本人身上,又从她本人身上移回监视器。

      "她是素人?"导演问。

      "不是演员。"周安宁站在导演侧后方,语气平静,"她写过一本书,书里有一棵银杏树,和这棵很像。"

      导演没再多问,举起手示意现场安静。"好。我们试一条。你就站在那里,不用刻意做什么。风来了你就让它吹,叶子落下来你就让它落。我说'抬头'的时候,你抬头看镜头——"

      她点了点头。摄像机开始运转,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她站在树底下,听着风声、远处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叶片落在地面上发出的干枯碎裂声。她想着旧安街那棵银杏树,想着第一次站在那里的秋天。导演说"抬头"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树冠漏下来的光线,穿过镜头,落在镜头后面那一圈人的位置——落在导演的肩膀旁边。他的站位是不显眼的,在导演和摄像助理之间的缝隙里,像一株安静立着的植物。她的目光经过他的位置,没有停留超过半秒,然后落在镜头中心。

      "卡。"导演说。

      现场安静了一瞬。导演看着回放画面,拇指在监视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再来一条。"导演说,"刚才抬头的时候,你目光走的路径是从左到右的。下一条,从右到左试一下。"

      她点头。摄像机重新运转。这一次,她的目光从镜头右侧开始移动,经过导演,经过摄像助理,经过他,然后落在镜头中心。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卡。"导演说。他看了一眼回放,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好。换下一组。"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她拍了四条不同的角度:正面,侧面四十五度,仰拍,以及一个从她身后越过肩膀拍树冠的镜头。每一条她都站在树底下,风吹过来就让风吹,叶子落下来就让叶子落。她做她自己的事情——站着、呼吸、看着前方——但每一遍之间会调一两个极小的变量:头发被风吹散的方向、她是否看着某片正在飘落的叶子、她嘴角的弧度比上一条浅了多少。导演没有要求她做动作,只是说"再放松一点"或者"保持刚才那个状态"。她照做了,每次照做之后,导演的表情都会微变。

      第四条拍完之后,导演把监视器旁边的回放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收工。"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灯光被关掉几盏,反光板被折叠起来,轨道被拆成几段。现场的人各自低头忙碌着,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站在树底下,没有动。刚才拍的过程中有一片叶子落在她肩膀上,她一直没有拍掉,它就那样停着。现在她伸手,把叶子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边缘卷曲,颜色偏淡,叶脉清晰。

      导演走过来,手里拿着脚本,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靠太近,保持着一个专业的、工作关系的距离。

      "刚才那条我会用。"导演说,"但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想的是一个人还是什么?"

      她想了想。"想的是以前去过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一条老街。街口也有一棵银杏树。"

      导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周末还有一组户外镜头,在自然光下拍。不用摆拍,就像今天这样。你站在树底下,做你的事,我把摄像机架在那里不动。"

      "好。"

      导演转身走了。器材车发动引擎,载着灯光设备和摄像器材拐过街角,消失在了视野尽头。工作人员陆续离开,有人上车前朝她这边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她站在原地,把那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放进了口袋里。整个片场从热闹变成安静用了大约七分钟。最后一个人也上车走了,那条老街上只剩下了那棵银杏树和她。

      然后是脚步声。从他一直站着的位置传过来,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地面,踩过刚才摄像机轨道压过的泥痕,穿过那些还没有被风完全吹散的设备印记。他走到她面前,没有靠太近,大约两步的距离。和导演一样,保持着一个"工作关系"的安全距离。但他的目光从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就没有移开过。

      "今天的片场,"他说,"有风的时候你头发被吹散了三次。每一次你都没有拢回去。"

      "因为是自然的状态。"

      "第一期拍摄的时候,你抬头看镜头的角度,走了两条不同的路径。"

      "你数了?"

      "数了。两条路径的时间差是零点三秒。走左到右的那次比右到左的那次慢了一点。"

      "哪一次更好?"

      "左到右。"他说,"因为你左到右的时候,目光经过了我。虽然只有半秒。但那个节奏是对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弧度大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把口袋里的那片叶子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重新放回去。她也往前走了两步,和他之间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半。周围的人已经走完了,这条街上没有别的人。但她的步伐仍然带着一种被镜头框住后还未完全褪去的克制,像是在被摄影机注视的状态下还没完全回到私密的空间里。

      "周末的户外拍摄,"她说,"导演会把机器架在远处?"

      "他说会架在三十米外。用长焦。不需要你靠近,也不需要你配合。你可以在树下看书,或者做任何事。机器只是在那里,记录你存在的样子。"

      "那周末我坐在树底下看书的时候——"

      "我会站在三十米外。"他说,"和导演一起,在监视器后面。看你翻书。"

      "你会一直看着监视器?"

      "会。"他说,"但每隔一会儿会抬头,看你本人。"

      她没有再往前走。他的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抬起来的前奏,但又在半途中收了回去。她也一样。两个人的手各自垂在身侧,中间隔着一道风能穿过的空隙。风确实穿过去了,带着一片银杏叶,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正中。它落下的位置恰好形成一个标记,一道清晰的界线。

      "周末拍摄那天,"她说,"你会站在监视器后面,还是站在摄像机后面?"

      "站在导演旁边。"

      "那我看镜头的时候,目光经过你,和今天一样。"

      "一样。"他说,"但周末的镜头会拍得更久。可能在同一个画面里,你会翻很多次书。"

      "那我的目光可以经过你很多次。"

      "嗯。"

      "每次经过你的位置的时候,"她说,"你都可以在监视器里看到。"

      "我会看到。然后我会低头看一眼笔记本,假装在记什么东西。但其实没有记。我只是用那个动作停顿一下,才能不让自己一直看着监视器。"

      她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比上一次更明显一些,但仍然不足以被十米之外的人看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银杏叶,它安静地躺在两个人之间那道风能穿过的空隙里,像一枚被精确放好的标记物。

      "走吧。"她说。

      "嗯。"

      她先转身,他跟在后面,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老街上交替响起,一轻一重,节奏均匀。没有人牵手,没有人并肩。两条身影在午后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各自保持着各自的轮廓,偶尔在某个转角处短暂地重叠,然后又分开,像是被某道看不见的规则约束着。那条规则约束着他们走完了一整条街,直到拐过弯,那棵银杏树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她的右手,他走在她左后方约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但两个人的步速始终一致,像一首不需要对谱就能同时演奏的曲子。他垂下眼,看到她左手指尖在身侧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招呼,不是示意,是某个只有他能捕捉到的信号。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像是无意识的行为。但他在手机暗下去的瞬间,往前迈了小半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半,然后重新恢复到原有的步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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