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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22 · 镜头之外 她坐在摄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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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粥。
她把米淘了三遍,放进锅里,开了最小火。他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用勺子沿着锅底慢慢搅动了一圈。粥在锅里轻轻翻滚着,冒着细小的气泡。
"你今天早上不用给我整领口。"她说,没有回头,"今天穿的是无领的。"
"我知道。"他说,"所以今天整袖口。"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她从锅里抬起头,感觉到他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他把她的手腕抬起来,另一只手捏住她袖口的边缘,沿着袖口的方向轻轻折了一道,让袖口翻折的宽度保持了一致的距离。然后他换到左手,做了同样的动作,最后他退后半步,看了一下她两只手的袖口,又走上前来把右边那只重新折了一下,让两边的宽度完全一致。
"好了。"他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两道折痕的宽度几乎一样,边缘平整。她把手腕转了一下,看了看折痕的背面,又转回来。
"你折袖口的宽度和折谱纸的宽度一样。"
"因为都是纸的折法。"
"我的袖子不是纸。"
"但折的原理一样。"他说,"找到中线,两边对齐,压平。"
她没接话。转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粥。他站在她身后,没有离开。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颈的发际线上——落得很轻,像一片还没落稳的叶子。粥在锅里翻滚着,米香从蒸汽中散开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那首《归处》,"她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排?"
"主办方发合同之后。大概这一两周。"
"那你的线上采访,如果被问到新专辑——"
"我会提到《归宁》。但不会提名字。"他说,"只说'有一位朋友帮我写了词'。"
"只说是朋友?"
"暂时是。"他说,"等演唱会结束之后——"
"等演唱会结束之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等着。粥的泡泡在锅面上鼓起又破裂,发出细小的声响。然后他说:"等演唱会结束之后,如果有人问起《归宁》是谁写的,我就说是我爱人写的。"
她的勺子停在锅底。没有搅动。粥在勺子的停顿处继续翻滚着,绕过勺子边缘往上涌。她停了两秒,然后重新开始搅动。
"那如果他们没有问呢?"
"那就不说。"他说,"但我自己知道就行了。每次唱那首歌的时候,心里知道是谁写的。这就够了。"
她把火关掉,把粥盛进两个碗里。她端了一碗放在他面前,另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她坐下的时候碗沿碰到了他的碗沿,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的声音。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烫的,舌尖上的米粒还没完全煮开花,边缘还是硬的。她慢慢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下次要再多煮十分钟。"她说。
"我记得了。"他说,"十一分钟。"
午饭之后,他换了衣服。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袖口的纽扣也扣上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把领子翻好,又调整了一下袖口的长度。他做完这些之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在镜子前站了一下,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
"你在看什么?"她问。
"在看今天的自己。"他说,"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他转过身来面朝她,"今天下午要说的话,有一部分是不能让镜头听到的。"
"那你说给我听。"
他走回她面前。站在她坐着的沙发前面,低头看着她。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衬衫的领口边缘,确认领口扣好了。
"今天下午会有人问我——'《归宁》这首歌的创作背景是什么'。我会说——是在一个秋天写的。在一个朋友家里写的。那个朋友给我看了她窗台上的绿植。"
"然后呢?"
"然后我会说——那首歌后来被录成了三个版本。木吉他版、钢琴版、乐队版。三个版本我都喜欢。但最喜欢的那个版本——是第一次在客厅里唱给人听的版本。那一次没有话筒,没有录音设备。只有一个听众。坐在地板上听的。"
"那如果主持人问你——'那位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我会说——"他低头看着她,"她后来变成了坐在地毯上听我唱歌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她下巴边缘,像在擦拭一道看不见的痕迹。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向书房。线上采访的设备已经在书房架好了——一个摄像头、一盏灯、一个话筒。工作人员在调试角度和收音,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到椅子上。
她跟着他走到书房门口,没有进去。她站在门框外,看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调整了话筒的角度,对着镜头点了点头。采访开始了。主持人通过耳机和他对话,声音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录音室特有的干净。
她没有在书房里待着。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水杯走到书房门口,看了一眼里面——他正对着镜头说话,背挺直了,右手在桌面上随着说话的节奏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平时放松时的小动作。她没有停留太久,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她看到一半的书。
采访进行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她听到书房里传来主持人问话的声音:"很多歌迷都很想知道,《归宁》这首歌的歌词是谁写的?因为风格和你之前的词不太一样。"
她抬头,看着书房门口的方向。她听不到他的回答——可能是他说话的声音太低,也可能是客厅离书房太远了。但过了大概十秒,她听到他笑了一声。很轻的笑,短促而温和,像是被一个友好的问题轻轻碰了一下。
采访结束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她听到书房里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半开着,他正站在桌前,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谱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谱纸上,在五线谱的线条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泽。
"结束了?"她站在门口问。
"结束了。"他抬起头,"采访结束前,主持人问我——'周安宁,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期待的演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二月中旬的北京体育馆。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站在那个场地上。那一天我会把九十分钟唱满。'"
"然后呢?"
"然后他说——'那首《归宁》会出现在歌单里吗?'"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把谱纸拿起来,折了一下,折成一道窄条,"我说——'它是压轴。'"
她走进书房。摄像头已经关了,灯光也已经熄了。只有窗户的自然光照进来。她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他手里被折成窄条的谱纸。上面有铅笔写的谱子,还有他今天下午做采访前写的几行字——是在回答间隙顺手写的,字迹潦草,像一些没来得及整理的片段。
"你采访的时候在写什么?"
"在写——"他说,"在写《归处》的开场词。"
"可以给我看吗?"
他把谱纸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第一行被划掉了,第二行也被划掉了,第三行保留了下来。
"这条路走了很多年。从一条老街开始的。今天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走了多远,是因为一直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她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她把谱纸叠好,放在桌面上,然后伸出手,碰了一下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那是一颗透明的、塑料材质的小圆扣,扣子中央有几道极细的纹路。她的指尖沿着纽扣的纹路轻轻滑过去,停了一拍。
"你在采访的时候——"她说,"有把这里拍进去吗?"
"没有。镜头只拍到桌面上方。"
"那如果有人想从别的角度拍呢?"
"只有你。"他说,"只有你站在这个角度。只有你能看到这颗纽扣上的纹路。"
她松开那颗纽扣,手垂回身侧。她转身往客厅走,他跟在后面。她走到茶几前面停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本书——《做过有你的梦》。她翻到扉页,看到"宁悉芙著"四个字,然后合上书,转过身,发现他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做这一切。
"你今天采访的时候——"她说,"提到的那位朋友,如果有人在听完采访之后去查——"
"查不到的。"他说,"查到了也没关系。因为到那场演唱会的时候——"
"到那场演唱会的时候?"
"到那场演唱会的时候,"他说,"我会说'那位朋友就在这里'。"
他没有说"坐在第一排"或"站在我身边"。他说"就在这里"。她听懂了。她把手里的书放回茶几上,然后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排绿植。"随遇"的枝条在下午的光中舒展着,朝不同方向延伸。
"你今天下午采访的时候,"她说,"有没有觉得有人坐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听你说话?"
他走到她身后,从背后环住她。他靠得很近,下巴落在她发旋处,呼吸穿过她的发丝落在皮肤上。"感觉了。"
"什么感觉?"
"像是——"他说,"说出去的每一句话,都有人接住。说完了没有落在地上。"
她的手抬起来,搭在他环着她腰的小臂上。"那我今天下午坐在客厅里的时候——"她说,"能听到你在书房里的声音。有时候清楚,有时候模糊。但一直都在。"
窗台上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随遇"最顶端那根枝条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拉长。她在他环抱的姿势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嘴唇碰了一下他前臂内侧的皮肤。他的呼吸在上方停了一拍,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下午做采访的时候——"她说,"我看到你右手的食指尖上有一道新的压痕。谱纸折久了压出来的。"
"你看了多久?"
"看了三分钟。你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谱纸边缘按着。按完之后谱纸上留下一道折痕。"
"那折痕现在还在吗?"
她松开他,走到书房的桌边,拿起那张被她叠好的谱纸,展开来看。谱纸的右下角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他手指长期按着留下的。她看着那道痕迹,把谱纸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了回去,折成一道窄条。然后她把窄条的两端交叉,折了一下——她折得很慢,每一步都折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纸在她手里渐渐形成了一个形状。一只纸鹤。很小,大约只有拇指的长度。她把纸鹤放在他掌心里,它的翅膀在她手中微微张开,像是即将起飞但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留住。
"你折纸鹤?"他说。
"很久以前学的。"她说,"今天突然想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纸鹤。谱纸上的五线谱线条在翅膀上清晰可见,那些音符和记号被折进了纸鹤的轮廓里,成了它的一部分。他合拢手掌,把它握在手心里。
"这首《归处》的谱子,"他说,"被折成了一只纸鹤。那它以后就一直这样了。谱子我重新写一份。"
她从窗台前转过身来,面朝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柱,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缓慢旋转,像被某种规律控制的星河。窗台上的六盆绿植排列在光柱两侧,各自朝着自己的方向安静生长。"随遇"的枝条在风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为某件尚未到来的事情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