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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磨盘 冬天过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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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过去的时候,崇安镇的土路开始化冻。泥泞裹着碎冰从路面上翻出来,踩上去又滑又粘。祝尘悠——如今他叫尘安——蹲在豆腐坊门口用竹片刮鞋底上黏的厚泥,刮一下甩一下,泥点子溅在墙根底下溅出一排细密的褐点。
孟姨的女儿阿鸳蹲在他旁边看他刮泥,两只手托着腮,歪着脑袋。
"安哥哥,你今年几岁啦?"
他想了一下。"十三。"
"比我大四岁。"阿鸳伸出手指头数了数,"那你还能在这儿待几年?"
"什么几年?"
"我娘说,长大了的人都要走的。我爹也走了,赵叔他们也走了,你以后也会走的。"
他刮泥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刮。"还早。"
阿鸳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跑回院子里去追弟弟,那只芦花鸡被她追得满院子扑腾,咯咯叫着飞上了墙头。他望着她跑远的背影,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辫子跑散了一半。他看着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就平了。
他在豆腐坊里干的活从一开始的杂务慢慢多了起来。孟氏教他点浆——豆浆煮到火候,卤水一勺一勺地加进去,看豆花从白汤里慢慢凝结出来。那东西像云,像初冬落在地上的第一层雪,像一切正在成形又还没成形的物事。他蹲在缸边看那锅豆浆慢慢变稠,乳白色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觉得这辈子做过的最安静的事情就是看着一锅豆花成形。
孟氏话少,教东西也教得简省。卤水加多少,看豆浆的颜色;点浆的火候,看锅沿冒的泡。她说了,他就记着,一次没做对就做第二次。后来孟氏不再在旁边看着了,他一锅一锅地点出来,豆花凝得又匀又细,切开来断面整齐得像刀裁的。
有一回他在灶台后面烧火,孟氏在案板上切豆腐,切得很慢,刀起刀落,每一刀之间隔得很匀。店里没有客人,外面的日光把门板的缝隙照成一条一条的金线。他烧着火,听着刀刃落案板的声响,忽然问了一句:
"孟姨,你一个人撑这铺子几年了?"
孟氏没有停刀。"五年。"
"累不累?"
"不累。"她切完一排,把豆腐码进木盘里,"有活干就不累。"
他点了点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望着灶膛里卷曲的柴木,没有再问。
崇安镇小,小到哪家添了丁、哪家打了架,隔天全镇都知道。豆腐坊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早起买豆腐的人排着队,端着碗、提着篮子,三三两两站在门口说话。尘安在灶房和店面之间来回穿梭,端豆腐、收钱、找零,头几个月还会算错账,后来闭着眼都能把铜板数清了。镇上的人渐渐认识了他,管他叫"安哥儿",偶尔有人多打量他几眼——这少年长得太安静了,一双眼睛跟井水似的,看着你的时候你总觉得他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春天来的时候,镇外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一点一点缀在枯褐的枝条上,像谁拿细笔蘸了淡青小心地点上去的。尘安有一天早起推磨,推着推着忽然停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院子墙根底下那丛野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土里钻出来了,嫩生生的绿,顶着一点露水。他盯着那丛草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崇安镇住的第二年,赵头儿的商队路过了一回。车马停在豆腐坊门口,赵头儿跳下车辕,看见尘安正端着一盘新切的豆腐从灶房出来。两人四目相对,赵头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了句:"长高了。"
"嗯。"
"还认得我不?"
"认得。"尘安把豆腐盘搁在案上,擦了擦手,"赵叔,喝碗豆浆?"
赵头儿蹲在门槛上喝了碗豆浆,叼着烟杆跟孟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这趟货走得远,再往北天冷得骡子都不肯走。尘安在旁边收拾碗碟,动作利落,不插话。赵头儿偶尔看他一眼,目光里若有所思,但他什么也没问。
商队走的时候,尘安送到镇口。赵头儿骑在骡子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小子,你要是以后想往南走,商队能捎你。"
尘安站在镇口的土路上,暮春的风把他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吹得贴了身,露出底下瘦而匀称的肩线。他看着赵头儿的背影越走越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那天夜里他在后院磨盘旁边坐了很久。磨盘停了,上面的残渣干成了一层硬壳,月光明晃晃地铺在上面。他伸手摸了摸磨盘边缘那道被石水磨了不知多少年的凹槽,指腹滑过去,粗粝而凉。
他在想赵头儿那句话。"往南走"。
往南走就是回京城。回那座朱红的、高耸的、吞掉了他全家的城。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回去,但他不知道他回去的时候应该长成什么样。他不能像从前那样了——那个会趴在窗台上接落花的祝尘悠已经死了。他要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能站在那座城里、不被它吞掉的人。
他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把磨盘的影子从长拉到短又拉长。最后他站起来回屋睡了,第二天照常天没亮就起来推磨。
他开始读书了。
镇上没有学堂,也没有教书先生。但赵头儿的商队偶尔会留下一些旧书和废纸——折了角的、缺了页的、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的。尘安把它们一张一张地展平了、晾干了,按能读懂的程度排在一起。有些是账册,有些是边关的杂报抄件,有些是半本《论语》配着半本不知名的游记。他识字,是在宫里上书房打的那半年底子,够用,但不多。遇到认不出的字他就去问过往的读书人,或者猜。猜错了就记着,下次再对了改过来。
他坐在后院那间矮屋的小窗前,对着光看那些纸页上的字。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他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像把一粒一粒的米从秕谷里拣出来。读到不明白的地方他就停下来想,想不明白就搁一搁,隔几天再看。
有一回他翻到一张被水泡了大半的纸,上面只剩几行还能辨认的字,写的是边关军粮的调拨记录。他认出了几个字——"北境""粮道""三万石""折损"。他把那几个字看了又看,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折好,压在了床板的夹层底下。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有没有用。但他在慢慢学着把碎片收起来,像攒一枚一枚的铜板,不知道哪天会派上什么用场,但攒着总比空着手强。
第三年的冬天又来了。崇安镇的雪没有第一年厚了,但风刮得更硬。豆腐坊的生意在冬天淡一些,孟氏在灶房里做得更多是替人磨粉、碾谷子之类的话。尘安在磨盘和灶膛之间来回,干活的时候手是暖的,停下来就冷,他就尽量不停。
阿鸳长高了一截,开始帮着端盘子收碗了。她弟弟也满地跑了,追着那只芦花鸡满院子,咯咯笑着喊"鸡,鸡别跑"。尘安有时候会被那孩子拽着衣角拖去院子里追鸡,他跑两步就停下来,蹲在那里让那孩子扑进他怀里。那孩子瘦小的胳膊圈着他的脖子,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他耳侧。他搂着那团热乎乎的小东西,心里浮起来一点什么——不浓,浅浅的一层,像豆浆面上那层薄薄的皮。
有一天夜里,他坐在灶膛前面添柴,孟氏在案板上切明日要卖的豆腐。两人隔着一屋子水汽各干各的,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孟氏忽然开口了。
"你在这儿待了几年了?"
"快三年了。"
"够了。"
他抬头看她。孟氏没有停刀,刀刃落在案板上,嗒,嗒,嗒。
"你也该走了。"她说。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那根柴折断了塞进灶膛里,火舌舔上来,橘红的光映着他的面庞。他想说"我还没想好",但这话堵在喉咙里,吐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快了。"
孟氏没有再说话。刀还是嗒嗒地响着,像在替他数剩下日子。
那天夜里他回到那间矮屋里,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拂动,他伸手压住,看了看那几页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旧纸。纸上的字他已经能全部认得了,有些段落他几乎能背出来。他把它们收好,压在床板夹层里,和那张写有"北境""粮道"的残纸放在一起。
他吹了灯躺下来,黑暗里睁着眼。屋顶的椽条被月光映出几道模糊的轮廓,他看着那些影子,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京城到崇安镇走了多久,从崇安镇回京城又需要多久,回去之后站在哪里、从哪里开始、第一步该怎么迈。
他想了很久。想完之后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了下来。
他还没有全部想清楚。但有一件事他已经想明白了他回去的时候,不能再姓祝。祝家已经没了,那个名字在京城是死罪。他需要一个干干净净的新身份,一个查不到来处也查不到归处的身份。
他对着黑暗里的椽条轻声说:"不急。再等一等。"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摊着的那张旧纸吹得哗地响了一声。纸页翻过去又落下来,像有人在替他翻了一页。
窗外是崇安镇安静的冬夜。远处的土路上没有行人,只有风卷着枯草从田埂上跑过去,窸窸窣窣地响。那座豆腐坊的小院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余烬还在温着,磨盘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在那张床上睡去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海棠花,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风吹过来就落了他一身。他站在那棵树下伸手去接花瓣,掌心接住了满满一把。他想抬头看看那棵树,但阳光太亮了,他看不清楚。他只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祝尘悠。"
那个声音他认得。他猛地转过身去,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只看见一个玄色的影子站在光里,手里握着什么,明晃晃的,像一柄刀。
他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鸡叫了第一遍。他坐起来,发现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摊着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下床,穿好衣裳,推开了门去推磨。
磨盘吱呀呀地转起来,一圈,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