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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南行 祝尘悠在那 ...

  •   祝尘悠在那座破庙的供台下面蜷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落了雨。细细密密的,从破了大半的屋顶漏下来,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水。他缩在供台最深处,避开了大部分雨水,但后颈还是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冰凉的水沿着衣领渗下去,顺着脊骨慢慢滑,他打了个寒噤,但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两只脚上全是伤口,脚底被碎瓦片割出的口子已经被泥和血糊成了暗褐色的痂。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脚底传来一阵钝钝的疼,像是有人拿砂纸在里面磨。左边脚踝肿了一圈,泛着紫红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崴的。
      他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母亲给他端来一碗莲子羹,他不想喝,母亲说清火的,他说我不上火。最后他还是喝了,莲子羹的清苦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咽下去之后灌了一大口茶冲。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嘴角弯弯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下的皮肤冰凉,嘴唇干裂起了皮,但脸上没有泪痕。他从昨夜里开始就没有哭过。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抽不进气也吐不出来,胸口钝钝地压着一块什么——不知道是被挖空了还是被填满了。他分不清。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雨也一点一点小了。破庙的窗棂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照在供台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埃上。那些灰尘在光里浮动,像很多片小小的、没有重量的雪。
      他撑着供台边缘站起来。右腿发麻,站了一下才稳住。他往门外走了一步,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手撑在庙门口湿漉漉的青石门槛上。掌心擦过粗糙的石面,带出一道细细的破皮。他跪在那里喘了两口气,然后慢慢撑着自己站起来,扶着门框走出了破庙。
      门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旷野。远处有低矮的丘陵,近处是荒芜的田野,田埂上长着半枯的野草,被雨水打湿了,垂着头。一条土路从破庙门口伸出去,弯弯曲曲地消失在远处的雾霭里。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太阳还没出来,天光从东边漏过来,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一层淡淡的白。他往那个方向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脚底的伤口每踩一步都疼一次,疼到最后就麻了,变成一种持续的、隐约的钝感。他走得很慢,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路上遇见过赶早集的牛车,车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也遇见过一个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汉,老汉放慢了步子看了他好几眼,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走过去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赤着脚,衣裳破了几个口子,浑身是泥,头发散着贴在脸上,像一个从荒坟里爬出来的人。
      他没有去拦任何人。他只是走,走,走……
      走到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前方有一个镇子。镇子不大,土墙围了一圈,墙根底下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镇口有一家茶棚,茶棚外的布幌子被风吹得翻卷,上面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他站在镇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转身绕到镇子侧面,在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里蹲了一夜。那天夜里他饿得胃里像被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拧,拧到最后就麻木了。他靠着一根半朽的木柱子闭着眼,脑子里空空的,什么画面都没有——大概是累到了极点,连回忆的力气也没有了。
      第二天他继续往北走。他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京城在身后,他要离得足够远。远到没有人找得到他,远到那个名字——祝尘悠——再也派不上用场。
      第三天他倒在了一条路边。他没有昏过去,只是一步都走不动了。他靠着路边的土坡坐下来,两条腿伸在泥地里,脚底的血已经干了又渗、渗了又干,布满了黑褐色的裂纹。他看着自己的脚,脑子里空荡荡的,连"怎么办"三个字都没有力气想。
      后来有人把他捡起来了。他记得的只有一只粗糙的手掀开他散乱的头发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有谁说了句"还是个孩子"。再后来他被人扶起来放上了什么颠簸的东西,一阵摇晃之后,周围的声音变得嘈杂了——马蹄声、车轮声、男人们粗哑的交谈声、骡子偶尔发出的嘶鸣。
      他闭着眼,听着那些陌生的声音,安安静静的。他想,原来被人捡起来是这种感觉——不算暖,也不算冷,只是有人在旁边,他不用一个人躺着等天黑。
      他在那支商队的货车上躺了三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脚上的伤被人用布条缠了,布条上是褐色的草药渣,有一股涩涩的苦味。他侧过头,看见车旁走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手里攥着根鞭子。那汉子发现他醒了,瞟了他一眼,说:"醒了就别躺着,下来干点活。白吃白喝不行。"
      祝尘悠撑着车板坐起来。他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脚底依旧传来钻心的疼,但他忍住了,一步一步挪到车尾,伸手去接别人递过来的麻绳。
      他在那支商队里留了下来。头领姓赵,疤脸汉子,常年从京城往北境运货。商队里的汉子们叫他"赵头儿"。没有人问他叫什么,也没有人问他从哪来。他穿着一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肥大的旧褂子,袖口挽了三折才露出指尖,每天跟着众人喂骡子、搬货、捆绳、生火。他话很少,活干得不快但不停。
      赵头儿有时候会看他一眼。有一回夜里扎了营,汉子们在火堆旁边喝酒,祝尘悠缩在货堆角落里剥花生——不是他想吃,是赵头儿扔了一袋生花生在他面前,说"剥完,明天炒了带着走"。他低着头一粒一粒地剥,花生壳在指尖碎裂的声响细碎而均匀,像落雨。赵头儿端着酒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叼着烟杆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叫啥?"
      祝尘悠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手里那粒剥好的花生放进碗里,没抬头。
      "安。"他说。
      "姓安?"
      "姓安,就叫安。"
      赵头儿吐了一口烟,烟圈在火光里袅袅升上去。"行。小安。往后有口饭就够你吃。这年头啊,有名字就不错了。"
      "嗯。"
      赵头儿站起来走了。祝尘悠继续剥花生,一粒一粒地剥,壳碎落在膝上又滑下去。火堆在他对面噼噼啪啪地燃着,火星子被夜风卷起来飘向暗沉的天幕,像一小群倔强的萤火虫。
      商队往北走了将近一个月。越往北走天越冷,沿途的树从黄叶变成光秃,田野也渐渐荒芜起来。祝尘悠坐在货箱顶上,看着沿途的景色一天一天地变。秋天正在一寸一寸地退场,冬天一步一步地靠近。他缩在那件肥大的旧褂子里,后颈灌进来的风凉飕飕的。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了——习惯冷,习惯饿,习惯脚底的疼变成一种长在身体里的东西,习惯白天干活夜里缩在货堆旁边裹着一层薄被入睡。
      商队在边境的一个小镇卸了货。那个镇子叫崇安,很小,小到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的铺子早早上了门板。镇外是大片大片荒芜的田野和绵延到看不见尽头的土路,再往北走几天就是蛮夷的地界了。赵头儿在镇上盘桓了两天,打算换一批货往南走,祝尘悠留了下来。
      他是在第三天早上走进那家豆腐坊的。
      豆腐坊的门板刚卸了一半,一个系着靛蓝围裙的女人正弯腰搬门板,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清淡,不笑的时候唇线微微下弯,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肩上很久了。她打量了他一眼——瘦,衣裳大得晃荡,脚上穿着一双不知从哪捡来的旧草鞋,露出一截脚踝上浅褐色的疤。
      "找谁?"
      "找人雇我。"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了。
      "会干什么?"女人上下扫视,没有温度的问。
      "推磨,搬货,生火,什么都行。"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目光算不上温暖,但也算不上冷,只是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侧身让了让门。"进来吧。后院有间空屋子。一个月二十文管住不管吃,干不干?"
      "干。"
      他走进去。豆腐坊里面有一股热乎乎的豆腥气,灶上正煮着什么,白汽从锅沿漫出来,把不大的店面蒸得朦朦胧胧的。他穿过店面走进后院,院子不大,角落里有一盘青石磨,磨盘上还残留着没冲洗干净的豆渣,灰白色的、薄薄地敷了一层。院子后面有一间矮屋,门是木头的,推开时吱呀一声。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一扇对着一堵土墙的小窗,墙上糊的纸已经泛了黄,边角卷起来露出后面暗色的泥坯。他把包袱——那只卷了几件破衣裳的布囊——放在床上,没有打开。
      他在崇安镇住下来的那个冬天,下了三场大雪。
      第一场雪来的时候他正坐在灶台后面烧火。豆腐坊的灶膛很大,他坐在灶口前的小凳上,一根一根往里添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瘦削的轮廓勾出明暗分明的线条。柴木在火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噼啪一下,噼啪一下。他听着那个声音,目光落在灶膛深处晃动的火焰上,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
      孟氏——豆腐坊老板娘姓孟,众人都这么叫她——端了一碗热豆浆过来搁在灶台上,没说别的,只说了句"喝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豆浆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白汽的豆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被热气吹得微微颤动。他看着那层颤动的豆皮,忽然就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的眼眶热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地滚了出来,落在豆浆里,一圈一圈地漾开。
      他端着碗坐在灶台后面,对着那碗渐渐凉下去的豆浆,浑身都在抖。但他没有声音,只有脊背一下一下地耸着。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光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跳跃,忽明忽暗。
      孟氏在店面里背对着他刷锅,没有回头。她刷完了一摞碗,把布巾搭在架子上,淡淡地说了一句:"哭完了把碗洗了。"
      他哭完了。他把豆浆喝干净,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然后去井边打了一盆冷水洗脸。井水冰得刺骨,扑在脸上像刀割。他洗完之后抬起头,水面已经平静下来了,映出一张瘦削的脸——下巴尖了,颧骨高了,原先带着婴儿肥的轮廓全褪了。他看了水面上那张脸很久,那张脸也在回看他。
      他蹲在井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以后叫尘安。"
      尘埃的尘,平安的安。
      水面上那张脸没有回应。他站起来,回到灶膛前面继续添火。柴木在火焰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噼啪一下,噼啪一下。窗外飘着雪,白茫茫的一片。
      他在崇安镇的第一个冬天,学会了在早晨天没亮就爬起来推磨。磨盘很沉,一圈一圈地转,胳膊从酸到胀再到麻木。白浆从石缝里淌出来,温热地流进桶里。他推着磨的时候什么都不想,脑子里是空的,只有石磨咬合的声音——吱呀,吱呀,吱呀——一圈又一圈。
      他慢慢地开始习惯这个声音。习惯到有一天他推着推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京城了。他站在磨盘前面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推。吱呀,吱呀。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永远留在这里。磨盘每转一圈,都带着他在朝那个方向靠近。只是他还不着急。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把磨好的豆汁倒进锅里,拿长柄木勺开始搅。白汽从锅沿漫上来,把整间灶房蒸得温润模糊,他站在那片白茫茫的水汽里,像一粒融进了晨雾中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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