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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归 第四年的秋 ...

  •   第四年的秋天来的时候,尘安站在豆腐坊门口看一群大雁往南飞。天很高,瓦蓝瓦蓝的,雁阵从北边来,斜斜地穿过崇安镇的上空,叫声又清又远。他仰着头看了很久,直到雁群缩成一行黑点消失在南方天际,才低头继续干活。
      他在崇安镇待了三年多。这三年里他长高了许多,原先那件肥大的旧褂子早就穿不下了,孟氏给他扯了两身新衣裳,粗布的,靛蓝色,洗过几水之后软塌塌地贴在身上。他的肩膀比从前宽了,下颌的线条也不再是少年人那种单薄的锐利,底下有了筋骨。话还是不多,但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了,沉了,像一口被反复淘洗过的井,水面平静,底下蓄着足够深的水。
      他现在能一个人看一整家豆腐坊了。晨起推磨、煮浆、点卤、压豆腐,一整套流程闭着眼也能做下来。孟氏有时候把店面交给他照看,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去镇外走亲戚,一去就是好几天。他一个人守在店里,早起晚睡,把每一块豆腐码得整整齐齐。邻居来买豆腐时说"安哥儿越来越像半个掌柜了",他听了就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在夜里读书的时间越来越长。旧书已经不够看了,他就托过往的商队带新的来——几本策论、一卷地方志、一本缺了封面的杂记。他坐在那间矮屋的小窗前,就着一盏油灯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吞下去。灯芯烧短了就用针挑一挑,挑完了接着看。窗外有时候有风,有时候有雨,有时候有月光落在摊开的纸页上,跟墨字叠在一起。
      他已经能背出大半本《治国策要》了。读得多了,他发现一件事——那些写在纸上的道理和他在宫里听太傅讲的,不太一样。太傅讲的是"应该如何",书里写的是"曾经如何"。前者是干净的、规整的,像铺平的白纸;后者是褶皱的、参差的,纸面上留着茶渍和虫蛀的孔洞。他更喜欢后者。因为他在宫里住过,知道那些干干净净的道理底下压着什么样的东西。
      有一回他在看一本边关旧志的时候,读到一段关于北境粮道的记载。短短两三行字,说的是某年某月某地转运军粮"损耗三万六千石,经查为路远雨湿所致,不予追究"。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路远雨湿"四个字,他见过相似的表述。在别的地方,在其他年份的记载里,差不多的字眼反复出现,像同一枚印章盖在不同的纸上。他把这些记下来,没有跟任何人说。但他开始留意了,留意商队的人闲聊时随口提起的边关消息,留意镇外官道上偶尔经过的军骑。
      那一年的深秋,赵头儿的商队又来了。这一次赵头儿卸完货没有立刻走,在豆腐坊里多待了一天。他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跟孟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尘安在后院收拾豆渣,听见前院飘过来的几句话,断断续续的。
      "……南边……新帝登基了,换了个年号……京城那边,张家那位升了丞相……"
      尘安的手停了停。他抓了一把豆渣搁进木桶里,继续收拾,但耳朵竖着。
      "……太后掌了实权,小皇帝就是个摆设……朝里倒是安静,谁敢说话啊,前两年那个祝家——"
      赵头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压着什么没说出口。尘安站在后院的墙根底下,手里的豆渣桶被他攥得微微变了形。他站了一会儿,把桶放下来,走回灶房去点火烧水。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躺在木板床上,睁眼看着房梁上被烟火熏黑的木条。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放在床头的那些旧纸上。新帝登基了,太后摄政,张家那位升了丞相。这些词一个一个地落进他耳朵里,沉下去,在他心里某个地方叠起来,像石块垒在一起。
      他坐起来,摸黑从床板夹层里取出那几张被他收藏了许久的纸——写着"北境""粮道""三万石"的纸。他把它们在月光底下摊开,一张一张地看,虽然不用看他也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他看完之后把它们叠好放回去,然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找到赵头儿。
      赵头儿正蹲在镇口的茶棚外面喝茶,见他走过来,抬眼看了看他。尘安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碗热气袅袅的粗茶。
      "赵叔,"他说,"南边现在什么情形?"
      赵头儿没有说话。他端着碗喝了一口茶,放下,又喝了一口。然后他侧过头看了尘安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浑浊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问他这句话。
      "你问哪方面?"
      "朝廷。"
      "朝廷啊。"赵头儿把碗搁在地上,从腰间摸出烟杆,慢吞吞地填了烟叶,"乱。表面看着稳,底下早烂了。张家那位一手遮天,小皇帝连奏折都批不了几本,全是太后和丞相替他批。朝里但凡有点骨气的,不是被贬就是被砍。前阵子听说又拿下一家——姓什么来着,姓刘还是姓李——反正是个敢说话的,一家老小都——"
      他用手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尘安静静地听着。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攥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又松开。赵头儿叼着烟杆看了他一眼,忽然说:
      "小子,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尘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叔,商队下次往南走,带我走。"
      赵头儿抽了一口烟,把烟雾从鼻腔里慢慢吐出来。他打量着尘安——这少年坐在门槛上,腰背笔直,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坐在路边、浑身是泥、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半大孩子了。
      "你确定?"赵头儿问。
      "确定。"
      "那边可不是善地。你回去,未必能站得住……"
      "我知道。"
      赵头儿看了他很久,磕了磕烟杆里的灰。"行。下个月出发,还有二十来天,你收拾好。"
      "嗯。"
      尘安站起来往回走。走到豆腐坊门口时他停了步,回头看了一眼镇口的方向。赵头儿还蹲在那里喝茶,日头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在脚底下。远处有雁群又从北边飞过来,叫声清清亮亮地掠过天空。
      他推开豆腐坊的门走了进去。孟氏正在店里收拾案板,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她大概是听见了他和赵头儿的对话,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案板上最后一排豆腐码好了,用湿布盖上,然后走到灶台后面添了一把火。
      尘安站在店里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水汽从锅沿漫上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看不真切。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是走进后院,蹲在井边开始洗布巾。
      那二十天里他把该做的活一样没少。每天早起推磨、煮浆、点卤、压豆腐,动作比从前更快了。他把那些旧纸一张一张地重新看了一遍,把重要的内容誊抄在一张新纸上,叠好了贴身放着。他把床板夹层里所有东西都取出来,分门别类地收进一只青布小囊里,系在腰带上。
      临走前一天晚上,阿鸳来找他。
      她站在那间矮屋门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已经不是那个追着芦花鸡满院跑的小丫头了,十一多岁的姑娘,个头快到他的肩膀了,眉眼间有了一点孟氏年轻时候的影子,清淡淡的,藏着很多话不肯说。
      "安哥哥,"她说,"你明天就走?"
      "嗯。"
      "你还回来不?"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着。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我办完事就回来。"
      "骗人。"她说,声音很轻,没带哭腔,但嘴角往下抿了一下,"大人都说办完事回来,没一个回来的。"
      他看着她那双黑亮的、映着月光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跟他说过很多次话——"安哥哥你看鸡飞了""安哥哥我帮你推磨""安哥哥你今天又没笑"——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块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用红绳串好的玉扣。玉扣在他掌心里躺着,断成两半的断面被他三年来反复摩挲,已经光滑得像被水养过,红绳换过两条,但玉还是那块玉。他把玉扣放进阿鸳的掌心里,把她的手指合拢。
      "替我收着。"他说,"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再还给我。"
      阿鸳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扣。她攥紧了,拇指在断面上蹭了一下。然后她抬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他站起来,阿鸳转身跑回去了。她的衣摆被晚风掀起,跑过院子时惊起了墙根底下蹲着的芦花鸡,鸡拍着翅膀咯咯叫着飞上了墙头。他站在矮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面,然后把门合上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他把那件靛蓝的棉袄穿上——是孟氏给他做的,厚实实的,袖口收得很紧——背着那只打了两块补丁的包袱走到院子里。孟氏已经站在灶房门口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
      "喝完再走。"她说。
      他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豆浆还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意一直蔓延到胸口。他把碗递回去,说了句"谢谢孟姨"。
      孟氏接过碗,没有看他的眼睛。"行了,走吧。别回头。"
      他站在院子里,想再说一句什么,但孟氏已经转身走回灶房了。她的背影被灶膛的火光映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站在原处看了两息,然后转身往镇口走。
      天边正在泛白。崇安镇还在睡着,街两旁的铺子都还上着门板,一只早起的狗趴在路中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了。他走过那条熟悉的土路,走到镇口的时候看见赵头儿的商队正在装车,骡子打着响鼻,汉子们一边捆货一边低声骂着寒露。
      他走过去,赵头儿看见他来了,朝他点了一下头。他把包袱扔上车板,翻身上去坐稳了。车队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秋天的土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他在货车上回头看了一眼崇安镇。矮矮的屋檐在晨雾里露出一排灰扑扑的轮廓,豆腐坊的烟囱还没有冒烟。他看了几息,把脸转回来,面朝南方。
      风从前面灌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了。他抬手拢了一下,指尖蹭过眉骨。日光正在从地平线上浮起来,把整条南下的土路照亮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青布小囊,握在手心里。里面装着他抄的每一段有用的文字、记的每一个可疑的日期和地名。那些纸页薄薄的、旧旧的,但三年来他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全部家当都在里面了。
      他攥紧那个布囊,在车队颠簸的摇晃里慢慢闭上眼。
      车往南走。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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