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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启程 雪停了。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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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檐角的冰凌在午后日光里慢慢化开,水珠一颗一颗地落下来,打在青砖地上,滴滴答答的,像在数着什么。尘安站在窗前看了一阵那排水珠,把窗台上那只陶瓶拿起来擦了擦,又放回了原处。他没有带走的打算。它应该留在这里,等他回来的时候还搁在原来的位置上。
那几日他做了一些琐碎的事。把值房里抄了一半的卷宗交给了邻案的老吏,说"家里有些事,要告一阵假"。老吏没有多问,接过卷宗时点了一下头。他把货栈后屋桌案上那几页散纸理齐了,压好,用一本旧书压住边角。那些纸是他整理的旧档副本,留着以备回程之用。他坐在案前看了看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屋子,没有多待。
动身的前一日傍晚,他收到了一封信。是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扶阳公主。他拆开来,里面只有一行字,笔锋比往常更瘦,像在急着写完:"北境风烈,此去你当多加珍重。我已命旧书铺的东家陈老替你备好几封沿途的假信,若在路上遇人盘问,你可出示,只说替京城旧书商筹措北境孤本。这是因由。此去前路孤寒,好自珍重,待归来时,我再以新茶相候。"下方署名一个"舒"字,是她的末字。尘安把信看完,折好放进青布囊中,和那卷密纸收在一处。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那只陶瓶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了窗台。
第二日清晨,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后巷的霜气已经薄了许多。雪化了大半,墙根底下露出枯草的暗褐色,在晨光里软塌塌地垂着。他背着包袱走在街上,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那卷密纸和一只青布囊。他走得不快,像是把这段路走得慢一些,就能多留一些什么在身后。街角的烧饼摊已经开了,灶膛里的火正旺,铁板上的面饼发出细碎的滋滋声。他没有买。
路过城西那棵老槐树,他放慢了一步。树下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冰,没有人坐。他看了一眼那棵树,继续往前走。出城的路是他来时的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城墙在他身后渐渐缩成一道灰暗的线。他没有回头,但他走出一段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面——沾了一层新化的泥,浅褐色的,像他离开崇安镇那天的路面。
他走到第一个驿站时天已经擦黑了。驿站里人不多,一个老吏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门响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阖上了。他叫了一碗热汤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汤面是素的,寡淡,但他吃得很慢。他在想,这碗面的味道,跟崇安镇豆腐坊后院里孟氏做的那碗有什么不一样。他想起孟氏做面的时候会在碗底搁一勺猪油,热汤冲下去,油花浮上来,几片碧绿的葱花在油面上一圈一圈地打着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什么都没有。他继续吃完了。晚上他在驿站的通铺上睡了一觉。铺盖是旧的,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干爽气息,他躺下去的时候想起小时候家里的被褥,也是这种气息。他把脸埋进那条硬邦邦的棉被里躺了一会儿,阖上了眼。
第二日清晨他继续上路。路两旁的田野被残雪覆盖着,灰白相间,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他走着走着,看见路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很多年前被雷劈过的痕迹。他站住看了看那棵柳树,想起了祝府后院那棵被烧了大半的海棠树。他想起那棵树的枝干被火燎过之后是焦黑色的,断面参差,像一截被折断的旧骨。他不知道那棵树现在还在不在,那截枯枝是不是还立在那里,每年春天还有没有新的枝芽从焦黑的断面旁边冒出来。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第三日傍晚他走到了第一个比较大的镇子。他在镇口找到了一间便宜的客栈,要了一间靠后的僻静小屋,关上门,点了一盏油灯。他把包袱打开,取出那卷密纸展开,在灯下又看了一遍。密纸上列的那些联络点和暗号他已经在路上记熟了,但他需要再确认一遍那些地名与沿途的驿站是否能对上。他看完之后把纸收好,吹了灯。黑暗中他阖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屋子传来什么人在低声说话,声音模糊得像隔着水。他听着那道模糊的说话声,慢慢沉入睡眠的边缘。他在将睡未睡之间想起一件事——他走的时候忘了把货栈窗台上那只陶瓶放正。他记得他走之前是摆正了的,但他不确定檐角的冰凌化水的时候有没有把那道水珠溅进去。他翻了翻身,没有起来去确认。他想,它斜一点也不会碎。那东西有人从北境市集上一路揣回来的时候,颠簸了一路,也没有碎。他合上眼睡着了。
又过了两日,他走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镇子比前一个略大,主街两侧的铺子门口挂着旧幌子,风一吹就翻卷。他在一间卖干粮的铺子前停了一下,买了几个饼,正要走的时候,铺子里的老板叫住了他。那是个看起来五十出头的干瘦老汉,正拿着一杆秤准备替他称些零碎。
"客人从南边来?"
"是。"
"往北边去?"
"去漠北驿。"
老汉点点头,把包好的饼递给他,随口说了一句:"漠北驿那边的风声不太一样,前阵子来了不少生面孔,换了好些驻防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大半个月前。"老汉把秤放回原处,"听说是京城里那位三皇子到了之后,跟着换了一批。"
尘安接过饼,道了声谢,继续走了。他没有把脚步放慢。但那句话被他收进了心里。大半个月前换的驻防——那正是胤明赫到旧仓前后的事。三皇子换防,意味着那座旧仓附近已经不再是空城了。他走着,那些地名的序列正在从密纸上的线条变成脚下的路。他正走在那些线条上面。他不知道路的尽头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往前走。每一步都在把自己往那道线的终点带过去。风从北边灌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拢了一下领口,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