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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孤身 北境的风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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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比尘安预想中更硬。越往北走,路两旁的树越矮,枝条被风削得朝向同一个方向。他裹紧外袍走了一阵,在一处半坍的土墙背后避了避风,低头从包袱里翻出那张密纸,又看了一眼。漠北驿西街二十三号已经在不到半日的脚程之内了。他把纸收好,继续赶路。
到漠北驿的时候天将暗未暗。镇口立着一根旧旗杆,杆顶的旗子被风撕成了几缕布条,像几只冻僵了的手伸向半空。尘安低头穿过镇口,沿西街走到底,在一扇不起眼的灰门前停住了。他推了一下门,没有锁。门内是一间不大的院子,正屋的门虚掩着。他站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灶房的烟囱没有烟。他推门进去,屋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他放下包袱,在案前坐下来,把屋子的里外大致查看了一遍。待一切查看妥当,他在案前坐下来,手边搁着一盏刚点亮的油灯,听风声贴着门缝低低地响着。他在等,等那个"会有人来找你"的人。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院门被人叩了三下,不重,像是用指节在木面上有节奏地敲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谁?"
"周。"
他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裹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斗篷,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那人放下领口,露出一张他见过的脸——茶楼里那个周文士。
"安国公让我来替安公子安排落脚。"周文士跨进门内,把斗篷解下来搭在臂上,"明日起会有人送日常用度来。有什么需要,公子只管吩咐他们。"
"多谢。"尘安说。
周文士环顾了一圈屋内,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都齐全,然后退回门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顺带提的事:"前阵子,北边那一带出了一桩事。一座旧仓夜里走了水,烧了大半。三皇子的人说,是戍卒不慎打翻了油灯。"
尘安站在门框里面,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了他袖口的边角。"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半个月前。"
"可有人伤亡?"
"报上来说是轻伤两个。"周文士把斗篷重新系好,迈出了门槛,"至于有没有别的,就不知道了。"
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尘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站在门内听着周文士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走回案前坐下了。他望着灯焰出神,想着那座旧仓。是胤明赫走之后烧的,还是他还在里面的时候烧的?他想着周文士说"戍卒不慎"时,尾音那一道微不可察的平稳。他想了想——那人知道的东西比他说的多。但尘安没有追问。他选择先收下这句话,像收下一枚还不能确定落在哪里的棋子。
第二日清晨,他出门沿街走了一段,记下了周围几条巷子的走向和几处高低可以瞭望的位置。他在一间杂货铺子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包干枣,问了掌柜一句:"北边那片荒地,路还好走?"
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荒地?那片没什么好去的。就剩一座烧了大半的破烽燧。"
"路通么?"
"通是通,就是风大。过了那片荒地再往北,就是蛮夷的地界了。"
尘安道了声谢,拿起那包干枣走了。他回到住处,关了门,把那张密纸取出来在案上展开,目光落在了烽燧的位置上。密纸上标的那座废弃烽燧,和掌柜说的"烧了大半的破烽燧",指的大约是同一个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到了那里能找到什么。但至少他知道了,那个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那里。
他没有立刻动身。他等着夜色再浓一些,等到街上的灯火陆续熄了,才推开门,沿着白日记下的路线绕出镇子,朝北走去。风比白天更硬了,刮在脸上像细砂。他走了一个多时辰,远远地看见了那座烽燧的轮廓——半坍的砖砌结构在月光下泛着灰白,顶部的垛口缺了一角,像一枚被磕掉了边缘的旧棋子。他放轻脚步走近,绕到背风的一面,在墙根处蹲下来。地面上覆盖的灰烬已经落了一层,风没有把那些灰烬完全吹散。他伸手拨开表层的浮灰,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凉的,是一小片被烧过的金属残片。他把它捡起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像是旧兵器上掉落的残片,被火烧过,边角微微卷翘。他在附近仔细察看了一圈,在烽燧基座的砖缝里,发现了一处刻痕。很浅,像用什么尖利的东西匆忙划上去的。他凑近了看,辨认出是一个字——"安"。只有这一个字,笔画仓促,像是刻它的人没有多余的时间刻完第二笔。他用拇指在那道刻痕上蹭了一下,确认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他直起身来,把那枚金属残片收进怀里。他在那座烽燧的背风处坐了下来,靠着冰凉的砖壁,抬头望月。风声在头顶低低地掠过,像在诉说着什么。他没有连夜回去。他坐在那里待了片刻,把那枚残片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它卷翘的边角上,泛着一层薄薄的、被火燎过的暗青色。他想,那个人在走之前,还能蹲下来用什么东西在这砖缝里刻一个字,说明他当时还走得动。这说明他还活着。
他站起来,沿着来路走了回去。他把那枚残片收进青布囊里,贴着胸口放着。那一个字,在那座烧过的烽燧里留了很久,被人看见。他找到了它。他继续往前走。风在身后追着他,他走着,没有再回头。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到了那间院子,合上门,在案前坐了下来。他想着方才找到的东西——那道刻痕、那枚残片。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先等。等他自己浮出水面。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漠北驿以北那片荒地的边缘,有人在一处背风的废窑里睁开眼睛。火光已经熄了一夜了。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风声,确认没有脚步声。他靠着窑壁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怀里一件硬邦邦的东西——一只粗陶瓶的碎片。是他在市集上买了之后揣了一路的那只。那天夜里被截住信之后,他在伏击中摔了一跤,瓶子碎了,碎片硌在肋骨上,他一直没扔。他把它从怀里取出来搁在掌心里看了看。碎片的断面锋利,边缘还沾着一点干透的褐色痕迹。他把碎片收好,撑着窑壁站了起来,走到窑口朝外望了一眼。天边有一线正在泛白的光,很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擦亮了一根火柴。他望着那道线,重新裹紧了外袍。
他没有想太多。他只想着一件事——他得回去。那只新陶瓶还搁在京城一间旧屋的窗台上。他还没见过它被摆上去之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