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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窗 上书房离着 ...

  •   上书房离着凤仪宫足有二里地。祝尘悠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过三道宫门、两段长廊和一片栽满槐树的庭院,走到腿肚子发酸的时候才看见那间坐落在高台之上的学堂。
      青瓦飞檐,楹柱朱红,檐下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崇文堂"三个字,笔力遒劲如刀削。晨光从东侧照过来,把整座学堂笼在一片清朗的金色里。廊下已经站了十几个少年,穿着各色锦袍儒衫,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祝尘悠走近时,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审视、好奇,都有。他想起父亲的话,便微微颔首朝众人示意了一下,没有凑上去攀谈,自己站到了队伍的末尾。
      他站了一会儿,目光开始不老实了。廊外的庭院里种着一排玉兰树,暮春时节花开正盛,满枝莹白如积雪,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坠。有几片落在青石砖缝里,被晨光映得透亮。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想着下课能不能去捡几片收起来,晒干了夹在书里做书签。
      正走神,廊道深处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祝尘悠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见一个玄衣少年从回廊转角走过来。那少年比他高出半个头,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但肩背的线条已经端端正正的,像一株被精心修过枝的松。他眉眼凛冽,唇线抿着,神情说不上冷,但自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随意亲近的距离感。他走过来时,周遭几个世家子弟不自觉地往两侧退开半步,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祝尘悠没有退。他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那个玄衣少年走近。少年的眉眼轮廓从他模糊到清晰,像一幅慢慢被水洇开的画。他看清了他的下颌线、他的眉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拇指上戴着一枚素圈玉扳指。
      玄衣少年走到近前,目光淡淡扫过他,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息便要移开。祝尘悠却忽然踏出半步,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弯起来。
      "在下祝尘悠,吏部祝大人之子,今日前来伴读。不知阁下是?"
      他问得很坦荡,声音清朗干净,在安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旁边有几个子弟交换了眼神,似乎诧异他竟然敢这样直直地搭话。
      玄衣少年微微顿了一下步子。他看向祝尘悠,目光里那一点疏淡松动了一丝丝,像冰面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胤明赫。"他说,"陛下的五皇子。"
      "哦!"祝尘悠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实实在在的惊喜,"原来就是五殿下!方才我还在想殿下长什么样呢。"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殿下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就是……偶尔上课走个神什么的,你别告诉太傅就行。"
      胤明赫看着他。眼前这少年离得太近了,近到他闻见他衣襟上沾着的海棠甜香。那双眼睛澄澈见底,里面没有打量、没有试探、没有攀附的算计,只有实实在在的好奇和一点儿耍小聪明的狡黠。胤明赫在宫里生活了十一年,见过太多各怀心思的目光,这样的眼睛,他还是头一回离这么近地看见。
      他收回目光,抬步往学堂里走,经过祝尘悠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上课走神,太傅自己会看见。"
      祝尘悠愣了一瞬,随即追上他的步子,跟他并肩往里走:"那殿下会提醒我吗?"
      "看你表现。"胤明赫冷冷得说,仿佛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什么叫'看表现'?"祝尘悠音量不觉升高,黑的发亮的眼睛瞪大。
      胤明赫没再答他,走到靠窗的第二张案几前落座,把书卷从袖中取出摊开。祝尘悠看了看自己那张刚好挨着他的案几,心头一喜——挨着窗户,又挨着五皇子。窗外有花,旁边有伴,这上书房也没父亲说的那么可怕嘛。
      他坐下来,也学着胤明赫的样子把书卷摊开,铺纸研墨。但他研着研着手就慢下来,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排玉兰树正对着他的窗,近得像是伸手就能够着花枝。晨风一拂,满树白花簌簌摇动,有几片飘到了窗台上。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接一片。
      "啪。"一截笔杆轻轻敲在他的桌沿上。不重,但准。
      祝尘悠猛地缩回手,转头就看见胤明赫连头都没抬,正襟危坐盯着书卷,但那只握笔的右手方才分明动了一下。他讪讪地把手收回来搁在桌上,老老实实开始抄书。
      但安分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太傅开始讲《礼记·曲礼》,满堂只余翻书的沙沙声和太傅苍老沉稳的语调。祝尘悠跟着读了几句,那些文字在他脑子里像水过鸭背,滑一下就没了。他的目光又开始飘——窗外玉兰又落了几片,有一只雀鸟落在枝头啄花瓣,啄一下仰一下头,脖子一伸一缩的——他看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祝公子。"太傅的声音不响,但满堂都听见了。祝尘悠浑身一抖,慌忙把目光从窗外扯回来,对上一双穿透老花镜片看过来的沉静眼睛。
      "方才讲到何处了?"
      祝尘悠低头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篆字,那些字他方才明明跟着读了一遍,此刻却一个都不认得了。他的耳朵从根开始烧起来,脸颊烫得厉害。满堂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学生不知。"
      太傅叹了口气。"下课之后,把今日所讲内容抄三遍,明日交来。坐下吧。"
      祝尘悠坐下来,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不敢再往窗外看,低着头盯着书页上的墨字发呆。书页上的字晃来晃去,他怎么都看不进去。
      这时,旁边推过来一张纸。纸上是几行工整的小字,笔迹遒劲清瘦,把太傅方才所讲的段落大意概要得清清楚楚。字的末尾画了一根极简的线条,画的是窗台上一片落花,落花下面压着一行字——
      "此处是重点,别抄错了。"
      祝尘悠转头看过去。胤明赫还是那副目不斜视的样子,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但唇角那一条线好像比方才软了一点点。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眼眶忽然有点热。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那点热意眨回去,然后拿起笔,照着那张概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抄起来。
      那天放学之后,祝尘悠没有去御花园捡花瓣。他坐在案前抄了三遍经文,抄到暮色从西窗漫进来,把整间学堂浸成暖橘色。他甩了甩酸胀的手腕,抬头才发现胤明赫也没走,正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收拢书卷。
      "殿下怎么还没走?"
      胤明赫把书卷用绸布裹好,起身时路过他桌边,顺手搁下一小块东西。祝尘悠低头一看,是一块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糖。
      "以后上课不许走神。"胤明赫头也没回地往门口走,"否则糖不给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祝尘悠捏着那块糖,油纸还是温的,像被人攥在掌心里捂了很久。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桂花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糖纸展平了,折了两折,塞进了书卷夹层里。
      窗外玉兰又落了一层。暮春的风穿过廊道,吹动他搁在案角的书页,哗啦啦地响。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把窗台上那几片落花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书页里。
      走出崇文堂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他沿着宫道往外走,晚风从背后推着他,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夹了花瓣的书,又把怀里那枚玉扣摸出来攥了一下。
      他想,宫里好像也没那么坏。
      他想,明天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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