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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悠悠入宫记 次日寅时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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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时刚过,祝尘悠就被叫了起来。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他坐在妆台前打了三个哈欠,眼皮沉得像坠了铅。祝夫人站在他身后替他束发,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却利落。铜镜里映出母子二人的影子,祝尘悠看到母亲在对着他的发髻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从妆奁底取出一枚玉扣,系在了他的腰带上。
"这玉扣是你外祖母留给娘的,娘一直没舍得戴。"祝夫人的声音很轻,"你戴着,是个念想。"
祝尘悠低头看那枚玉扣。玉质温润,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浅,他辨认了一会儿才看出是"平安"。
"娘,我入宫当伴读,又不是去打仗。"祝尘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囔道。
祝夫人没接话,只弯腰替他整了整衣领,把那条系玉扣的穗子捋顺。她的指尖在他领口停了短短一瞬,然后退开半步,笑了笑说:"行了,去吧。你爹在门口等。"
祝尘悠走出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妆台旁边,晨光从窗外斜进来,她的轮廓被勾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嘴角还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他没看清,因为祝夫人在他转头的那一刻已经把目光移开了,俯身去收拾妆台上散落的首饰。
马车等在门口。祝疏明已经坐在里面,手里握着一卷书,见他上来,把书放下了。
"衣裳穿整齐了?"
"整整齐齐。"祝尘悠拍拍衣襟,"娘还给我系了玉扣。"
祝疏明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枚玉扣,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坐稳了。"
马车驶动起来。晨雾还未散尽,街巷两旁的店铺大多没开门,只有几家卖早食的铺子起了灶,白汽从门缝里冒出来,裹着葱油饼和热豆浆的气味。祝尘悠趴在窗边使劲吸了吸鼻子,回头看他爹。
"爹,等会儿回来能买个葱油饼吗?"
祝疏明余光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回来再说。"
"那就是能。谢谢爹!"
祝疏明没反驳。他看了儿子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窗帘拉了下来。"别看了,养养神。等会儿面圣要有精神。"
祝尘悠撇撇嘴,靠着车壁坐好。马车辘辘地穿过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缝隙,发出一阵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帘子挡住了外面的街景,他只好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一片海棠暗纹发呆。碧青的绸面上,银线绣的海棠花在颠簸中轻轻晃动,像活过来似的。
他想,等会儿见着五皇子,要不要先笑一下?书上说宫里规矩多,笑得太多了会不会被说不稳重?可是不笑的话又显得太凶了吧——不对,皇子凶不凶跟他笑不笑没关系,万一那个皇子本来就凶呢?他在这里盘算来盘算去,马车已经停了。
"到了。"祝疏明起身下车,回身扶了他一把。祝尘悠踏下车辕,抬起头,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宫门。他见过画里的宫门,也听过说书先生讲宫门多高多厚,但亲眼站在面前的时候,那些描述都变得苍白了。青砖筑起连绵无际的宫墙,高耸绵延横亘在帝都正中央,整座皇宫顺着山势层层递进,朱红的墙体拔地而起,高得他仰直了脖子才看到顶,上面覆着一排排明黄的琉璃瓦,晨光铺在上面,晃出一片温润而肃穆的金。门前立着两尊石兽,面目威严,像随时会活过来朝你踏出一步。层层递进的白玉石阶一路向上延伸,错落连片的殿宇尽数铺设明黄琉璃瓦。晴空之下,万千屋顶折射出温润璀璨的金光,飞檐高高翘起,肃穆又寂寥。宫道以整块汉白玉铺就,道路两侧分列成排的千年松柏,四季常青,枝干苍劲肃穆。神兽石像沿路伫立,姿态威严,镇守深宫四方。宫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甬道,两侧宫墙夹着一线青天。有内侍立在门侧,垂手躬身,姿态恭谨得像雕刻出来的。
"走吧。"祝疏明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
祝尘悠迈开步子走进去。他的脚步踩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两侧的宫墙越走越高,头顶那一线天越来越窄。他忽然觉得喘气有点费劲,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不重,但一直压着。他悄悄攥了一下袖口,把掌心那一点汗蹭在里衬上。
他们先去了养心殿。皇帝坐在龙椅后面,整个人陷在一袭宽大的明黄袍服里,瘦得让人不敢细看。他的面色是灰白的,两颊浮着一层虚浮的潮红,像是低烧不退的征兆。他腰背无法挺直,只能微微佝偻着倚靠在龙椅靠背,肩头不自觉往下塌,素来白净的脸颊泛着病态的苍白,长长的眼睫恹恹垂落,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散的倦怠,眸子浑浊黯淡,全无帝王该有的锐气,时不时克制不住地轻咳几声,攥住扶手的指尖泛出青白。祝尘悠跟着父亲跪下去磕头,磕完之后悄悄抬了一点眼皮,刚好看见皇帝从龙椅上欠身,捂着嘴闷咳了两声,然后重新靠回去。那只攥住扶手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浮着,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祝爱卿,"皇帝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虚浮又和缓,"这就是令郎?"
"回陛下,正是犬子祝尘悠。"
祝尘悠抬起头,对上一双浑浊却还留着一点温意的眼睛。皇帝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微微笑了一下。
"眉眼清正,瞧着是个灵秀的孩子。"他又咳了一声,"往后在上书房好好念书,跟五皇子做个伴,莫要辜负了祝爱卿的一番心血。"
"臣,谢陛下隆恩。"祝尘悠又磕了个头,额头碰在金砖上,冰冰凉凉的。
从养心殿出来,他跟着引路的内侍往凤仪宫走。经过一段长长的宫道时,他忍不住扭头往回看了一眼——那座养心殿的飞檐在树影后面露出一角,朱红的柱子被日光晒得发白。他看了一息就转回来了,因为前面引路的太监回头催了他一步。
凤仪宫的气息和别处不同。别的宫殿门前总浮着龙涎香的浓甜,凤仪宫门口却只有淡淡的草木清苦,像是有人常年在这里煮什么药草。宫门两侧站着四名宫女,衣裳洁净素雅,见了祝尘悠也不多打量,只垂首示意他入内。
殿内的陈设也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满目金玉。窗帘是素色的,案头搁着一卷翻了一半的书,榻上放着几只蒲团,蒲团边角磨得有些起毛了。空气中浮着极淡的香气,像干艾草掺了一点薄荷。
皇后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她没穿凤袍,只着一身月白家常衣裳,发间简简单单别了一支素簪,整个人清减得像是随时会被窗外的风带走。斜倚窗边软榻,指尖漫不经心捻着一卷山水诗卷,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怠与疏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听见通传声才慢慢转回来。
"臣祝尘悠,给皇后娘娘请安。"他跪下去,按着母亲教他的规矩行了礼。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音比在养心殿时大了一点,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泛了红。
皇后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他跪在地上等了大约三息,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句:"起来吧。"
祝尘悠缓缓站起来,垂手立着,不敢多动。
"几岁了?"
"回娘娘,十一了。"
"十一。"皇后把书卷放在膝上,淡淡地打量他。她的目光不算锋利,但他总觉得她在看什么东西——看他的眉眼,看他的轮廓,看他身上那件碧青海棠纹的衣裳,然后她的目光飘远了一瞬,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你爹,"她忽然问,"近来睡得好吗?"
祝尘悠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回娘娘,谢娘娘挂心。臣只知道家父总是睡得晚,书房里的灯常点到后半夜。"
皇后没再接话。她的指尖在书页边沿来回摩挲了两下,目光又落回了窗外。祝尘悠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窗外只有一株半枯的槐树和一段灰蒙蒙的宫墙,没什么好看的。
他想,皇后娘娘是不是不喜欢这座宫。但殿内金砖光洁如水,层层鲛绡纱幔垂落,这么好看的宫殿,怎么会不喜欢呢。
正出神,帘后忽然传来一阵轻而快的脚步声。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女孩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什么东西,冒着细细的白汽。"母后,太医说您午后又没进膳,我让厨房炖了——"
她说着说着看见地上还站着个陌生少年,话音顿住了。她看看祝尘悠,又看看皇后,目光里掠过一丝好奇,转瞬便化成了温和的笑意。"有客?"
"祝家的公子,来给母后请安。"皇后简短地答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轻了些许,虽然还是淡淡的,但祝尘悠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线极细微的柔软。
女孩把青瓷碗放在案上,转向祝尘悠。她比祝尘悠大了几岁,身量已经抽条,眉眼清极淡极,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她笑了一下,笑意只在嘴角浅浅一漾就收了。
"我叫胤明舒。你是要来给明赫做伴读的吧?"胤明舒眼睛亮亮的,怀着好奇打量面前站着的这个小公子。
"臣祝尘悠,见过公主殿下。"他赶紧又要跪,被胤明舒抬手止住了。
"在母后宫里不必这么拘礼。"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洞透,"你往后在上书房要是被人欺负了,可以来找我。"
祝尘悠眨眨眼。"上书房"还"被人欺负"?这两个词他还没连在一起想过。他刚想说"怎么会有人欺负我",又想起父亲说的"谨言慎行",便把话咽了回去,只规规矩矩点了下头。
胤明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把那碗汤端到皇后手边,轻声说了句"母后趁热喝"。皇后接过来,指尖碰到碗壁时顿了一下,垂着眼皮说:"放下吧,等会儿喝。"
胤明舒便放下了。她退开两步,立在窗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祝尘悠腰侧那枚玉扣,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祝尘悠出了凤仪宫,走上宫道的时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他拍了拍胸口,觉得后背那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引路的小太监把他送到宫门口就告退了,他远远看见自家马车还停在原处,父亲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正朝他招手。
他跑过去,跳上车辕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祝疏明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上来,上下看了看他。"怎么样?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祝尘悠坐稳了,眼睛亮晶晶的,"皇后娘娘问了几句话,还碰见了明舒公主。公主说往后要是有人欺负我,可以去找她。"
祝疏明听到后半句时,嘴角那一点笑意微微滞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说:"公主待人以善,你记着就行了。不必真去麻烦她。"
"知道啦!"
马车重新驶动,穿过宫门回到外面的街市。祝尘悠又掀开帘子往外看,这一次外面的铺子都开了,卖葱油饼的老汉正在翻面烙饼,焦香顺着风灌进马车里。他回头看他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爹——"祝尘悠扯了扯父亲的官服,晃了晃胳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祝疏明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两文钱递过去:"去买吧。别耽误太久。"
祝尘悠跳下车,跑到饼摊前递了钱,接过一个热腾腾的葱油饼,烫得在两只手里来回倒。他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咔嚓裂开,葱香和油香在舌尖炸开,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
他站在晨光里啃着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碧青的衣裳被风吹得衣摆微扬。马车里的祝疏明看着儿子的背影,唇边那一点笑意慢慢收了,眼底漫上一层极淡极沉的墨色。
他转开目光,看向车窗外那一截远去的朱红宫墙。日光底下它一动不动地矗着,沉默、庞大、无可撼动。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待到祝尘悠捧着葱油饼上车坐稳,"走吧。"他对车夫说。
那天晚上祝尘悠趴在床上把今日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从宫门的高到皇后的淡到公主的笑,每一帧都像画一样在他脑子里过。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忽然想到五皇子——今日没见着,明日就该见了。五皇子长什么样?凶不凶?好不好相处?
他想着想着就困了,迷迷糊糊合上眼。睡前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里,他闻到窗外飘进来的海棠香气。满院花枝在月色里轻轻摇晃,像母亲的手摇着摇篮。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那夜的月光很亮,照透了祝府每一扇窗。没有人看见书房里祝疏明又坐到后半夜的影子,也没有人看见凤仪宫里皇后对着那碗彻底凉透的汤发了多久的呆。
只有风知道。风吹过海棠花枝,把所有秘密都卷进了层层叠叠的花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