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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降大任 悠悠与大家 ...

  •   第一章天降大任
      承安二年,暮春。
      祝府的海棠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满院花枝压得弯垂,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缀在每一根枝条上,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的碎锦。廊下的青砖缝里嵌着薄薄一层花泥,踩上去是软的,带一点潮湿的甜香。
      晨光从雕花窗格漫进来,被帐幔筛成一片朦胧的暖金色。他蜷在锦衾里,头发散了一枕,几缕发丝沾在唇角,呼吸匀而绵长,像一只摊开肚皮晒太阳的猫。窗外有雀鸟在叫,一声短一声长,像是在互相递话。他睫毛颤了颤,眼皮却黏得分不开,索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哼唧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有人踮着脚走进来。脚步声很轻,但祝尘悠还是听见了。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半寸,眯着一只眼睛看过去,看见母亲祝夫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长衫,手里端着一碟东西,正站在床边含笑看他。
      "起了?"祝夫人揉了揉他的头,轻声说道。
      "没起。"他闷声说,又把脸埋回去。
      祝夫人把碟子放在床头小几上,伸手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他被捞得七倒八歪,半靠在母亲怀里,眼皮耷拉着,整个人软得像一摊融化的饴糖。祝夫人拿帕子给他擦了把脸,冰凉的湿布贴上脸颊,他激灵了一下,总算睁开了两只眼睛。看到碟子里是四块广寒糕,白糯糯的,上面点着桂花蜜,晨曦照着,泛一层莹润的光。
      "娘!"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去抓。
      祝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先漱口。"
      他乖乖下床趿了鞋,跑到窗边铜盆前舀水漱口,一边漱一边回头瞄那碟糕,生怕谁趁他不注意偷走一块。祝夫人被他这副护食的样子逗笑了,走过去把他拉到妆台前坐下,拿了梳子给他通发。他的头发又软又密,梳齿滑下去顺顺畅畅的,祝夫人挽了个松松的髻,用一根青玉簪别住。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好了,吃吧。"
      祝尘悠捧着碟子坐到门槛上,咬了一口广寒糕。糯米皮软糯弹牙,里面的豆沙馅绵密香甜,桂花的香气从舌尖漫到喉咙里。他眯起眼睛,两条腿在空中晃荡,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娘做的糕最好吃,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
      祝夫人倚在门框上看他,目光软得像暮春的暖风。她伸出手把沾在他嘴角的桂花蜜擦掉,指尖在他脸颊上多停了一息。"慢点吃,不够了娘再做。"
      正说着,前院传来脚步声。祝疏明穿着一身朱红官袍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朝笏,脚步比往常快了几分。他走到近前,先看了看门槛上吃得满脸碎屑的儿子,又看了看倚门的妻子,面色里那一点紧绷便松了下来。
      "悠儿,"他说,"吃完了来前厅一趟,爹有话跟你说。"
      祝尘悠坐在门槛上,咬着最后一口糕抬起头:"什么事呀爹?"
      祝疏明没答,只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发顶,转身走了。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很轻,但祝尘悠注意到父亲的背影比平时沉了一点,像肩头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去吧,"祝夫人说,"别让你爹等。"
      祝尘悠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他走过回廊时忍不住在花树底下停了半步,抬头看满枝簇拥的花团。暮春的光从花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明灭灭的光斑。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贴上了他的衣襟,他低头看了看,没有掸掉。
      前厅里茶已经沏好了。祝疏明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茶盏却没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对着厅门的海棠树上。听见脚步声,他收回目光,朝儿子招了招手。
      "来,坐。"
      祝尘悠在侧边椅子上坐下来,脚够不着地面,晃了两下又停住。他仰头看着父亲,觉得父亲今天的神情跟往常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不一样,就是那双眼里的笑意比平时淡了些,底下压着一层他看不清的东西。
      "悠儿,"祝疏明放下茶盏,"陛下今日召我入宫,提了一件事。"
      "什么事啊,爹?"
      "陛下想让你入宫做皇子伴读。"
      祝尘悠眨了眨眼,先是一愣,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皇子伴读?那就是说他能天天进宫了?能见那些书上画的大殿和长廊?能碰见别的世家子弟一起念书玩耍?他坐直了身子,嘴角已经压不住往上翘。"真的?"
      祝疏明看着儿子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爹不想让你去,但爹没办法"。他沉默了一息,说:"真的。明日你随我入宫,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再去上书房见太傅。"
      "孩儿知道了!"祝尘悠从椅子上跳下来,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扒着父亲膝盖仰头问,"爹,皇子们凶不凶?万一他们欺负我怎么办?"
      祝疏明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少贪吃贪玩,别人自然不会欺负你。入宫之后谨言慎行,多看少说,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祝尘悠抱着父亲的胳膊晃了两下,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娘!我要进宫了!娘你听见没有——"他的声音穿过回廊,惊起了花枝上的几只雀鸟,扑棱棱飞上青瓦,抖落了几片花瓣。
      祝疏明望着儿子跑远的背影,脸上那一点笑意慢慢消退了。他重新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搁下茶盏,看向窗外那棵海棠树。风还在吹。花还在落。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反反复复。
      那天夜里祝尘悠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点亮了灯,把小柜子里最体面的一件衣裳翻出来铺在桌上——碧青色的海棠暗纹儒衫,母亲入春时新给他做的,他只穿过一次,舍不得再穿。他把衣裳展平了又叠起来,叠起来又展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又躺回去。
      窗外有夜风拂过花枝的声响。他听着那片沙沙声,脑子里已经在想明日进宫要说什么、见了皇后该行什么礼、皇子们长什么样、书房的窗户外头能不能看见花。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月光下,他的父亲还坐在书房里没有睡。祝疏明面前摊着一卷密折,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看了那卷密折很久,最后把它合上,锁进了书案最底下一层暗格里。那里面藏着一份他不该看到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降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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