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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安枕藏忧 夏至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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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之后,海棠谢了,玉兰也谢了。崇文堂窗外换了一排绿沉沉的新叶,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书卷上落了一案细碎的光斑。
祝尘悠渐渐适应了上书房的课业。他不再像头一个月那样频频走神,虽然偶尔还会被窗外飞过的鸟或者廊下跑过的猫分了心思,但太傅点他名的时候,他已经能答上来了。太傅批他的课业时,偶尔会写一句"有进益"三个字。三个字而已,他每次看到都能高兴一整天。
胤明赫还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渐渐熟起来,熟到祝尘悠敢在课桌底下偷偷塞纸条过去,上面画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底下写"殿下你看像不像太傅生气时的样子";熟到胤明赫会在纸条背面画一条更歪的鱼,底下写"像你走神时的样子";熟到祝尘悠每次看见那条鱼都忍不住要笑出声,又不敢笑,只好把脸埋进袖子里闷着抖肩膀。
旬休的日子,祝尘悠就赖在家里不出门。他最爱的地方是后院那棵海棠树下的一块青石台。石台被日头晒得温温的,坐在上面正好能靠着树干。他抱着话本窝在那里看,一看就是一个下午。看到有趣的地方自己咯咯笑,看到伤情的地方就皱着眉把书合上,仰头看天上飘过的云,等心情平复了再翻开。
祝夫人常常端着一碟点心过来找他,把碟子搁在石台边角,也不催他吃,转身就走了。等祝尘悠看完一章伸手去摸,碟子里就少了一块——不知道是被路过的雀鸟叼了还是被母亲偷尝了。他不在乎,反正母亲做的点心永远都是最好吃的。
祝疏明旬休在家时,偶尔会来后院走一走。他不像祝夫人那样端着点心过来,他只是远远站在回廊下面看一会儿。看儿子窝在树下看话本、看妻子坐在廊下做针线、看满院的日头被风吹碎成一片一片。他看着看着,眉眼间那一层沉沉的倦意就会松开一些。
有一回祝尘悠抬头看见父亲站在廊下,就朝他招手:"爹!过来坐!"
祝疏明走过去在石台边坐下。青石台不大,父子俩挨着肩膀,祝尘悠很自然地把脑袋靠在了父亲胳膊上,举着手里的书给他看:"爹你看这段写的——一个侠客从雪山之巅飞下来,一剑劈开瀑布,水花全变成了冰!厉害不厉害?"
祝疏明低头看了看,嗯了一声。其实他一个字都没看清,但他能感觉到儿子靠在他臂弯里的那一点重量,热乎乎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悠儿,"他说,"在宫中可好?"
"好!"祝尘悠翻了一页书,"五殿下对我可好了,隔几天就给我带糖。太傅也夸我课业有进步。还有明舒公主,有回我迷了路,是她让宫女把我送到宫门口的。"
祝疏明垂着眼皮,看着地上碎成细格的光影。"那就好。"他说。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发顶,掌心底下是软软的发丝和温热的头皮。他的手指在那上面停留了很久。
那天晚上祝疏明照例在书房坐到很晚。祝夫人推门进来,端着一碗银耳羹搁在他手边,顺手把敞着的窗扇合拢了一半。
"又看那些东西?"温和的话语里夹着一丝担心。
祝疏明没有答话。他面前摊着一沓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和边关粮道的路线图。那些墨迹在烛光底下明明暗暗的,像一张随时会收紧的网。
"疏明,"祝夫人的声音很轻,但她没有走开,就站在他身后,"你不能一个人扛。"
祝疏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张家在北境的暗线,我查了快半年了。粮道上的窟窿、军饷里的空额,每一笔都跟他们脱不了干系。但证据不全,我没有把握上奏。"
"那就慢慢查。"祝夫人将双手放在祝疏明肩上,时不时帮他捏捏、锤锤。
"等不了了。"他睁开眼,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皇后……皇后虽然不管事,但张家是她母家。一旦陛下驾崩,新帝年幼,张家必然摄政。到那时候——"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祝夫人听懂了。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掌心下他的肩膀僵硬得像一块石板。她按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平缓:"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家里有我。"
窗外起了风,把半合的窗扇吹得轻轻碰了一下窗框。祝疏明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沓纸,把笔重新拿了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书房门外那株芭蕉后面,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贴着墙根站着。祝尘悠本来是来还话本的——他下午看完了那本侠客书,想跟父亲显摆显摆情节,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就停住了脚步。他听着"张家""北境""陛下"这些字眼从门缝里飘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钻。
他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父亲声音里那一种他没有听过的沉重。那和他平时温和的父亲不一样,和坐在石台上夸他"有进益"的父亲也不一样。那个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的石磨,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祝尘悠在芭蕉后面站了许久。夜风把芭蕉叶吹得哗哗响,有一片叶子擦过他的脸颊,冰凉的。他慢慢退了两步,轻手轻脚地走回了自己的卧房。话本还攥在手里,封面上的侠客正仗剑而立,威风凛凛。
他把话本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柜子里那几本看了一半的话本全抱了出来,一摞一摞地码到了角落。空出来的柜格被他用策论典籍填满了。
他坐到书案前面,研了墨,翻开一本他以前觉得"枯燥得要命"的《治国策要》,从第一页开始读。
窗外又起了风,吹动了院中那棵海棠树。它已经谢了大半的花,枝头只零星缀着几朵残瓣,在夜风里微微发颤。祝尘悠看了一眼窗外,把灯挑亮了些,低头继续看书。
那夜祝府的灯亮了三处。书房一盏,卧房一盏,还有祝夫人的厢房里一盏。三处灯火隔着庭院遥遥相望,像三颗不肯熄灭的星。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一封密信正连夜送往张家在边境的暗桩。信里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却利落——
"京中有变,速备。"
风卷着那封信一路往北,越过关隘,越过荒原,越过绵延的边境线。没有人知道它抵达的时候,京城里那三盏灯还在不在亮着。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