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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棋局外人 每一次自以 ...

  •   苏晚没有去咖啡馆。
      她在下一个路口突然右转,连穿两条小巷,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巷子太窄,它进不来。
      她熄了火,坐在车里等了三分钟。没有车跟进来,也没有人从暗处走出来。
      苏晚拿出旧手机,给陆沉发了条消息:“你现在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老地方,半小时。”
      老地方是城郊的清茗茶室。她第一次见陆沉就是那里,之后每次见面都约在同一个包间。陆沉说那间房的屏蔽信号最好,没有窃听器,也没有监控死角。
      苏晚发动车子,绕了两条街,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上了高架。
      清茗茶室在城郊的一条老街上,两边是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扭曲的影子。苏晚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夜风很冷,她拢了拢大衣领子,加快了脚步。
      推开茶室的木门,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擦茶具,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朝里间努了努嘴。
      苏晚走进走廊,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二间,门半掩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
      她推门进去。
      陆沉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汤的颜色很深,像是泡了很久。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桌上除了茶具,还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有些磨损。
      “坐。”陆沉没有抬头,把茶壶里的残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壶。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把旧手机放在桌上。
      “你换手机了?”陆沉抬眼看了那部旧手机一眼。
      “之前那部被人监控了。有人植入了配置文件,能远程读取数据。”
      陆沉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把茶杯推到苏晚面前,然后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A4纸。
      纸上打印的是银行转账记录。苏晚扫了一眼,收款方是苏辰,汇款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公司名,但底部的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顾氏集团项目合作款。
      “顾言泽给苏辰的。”陆沉把纸推过来,“上个月,苏辰收到一笔十万块的转账。名义上是项目咨询费,但苏辰从来没有给顾氏做过任何项目。”
      苏晚拿起那几张纸,逐行看下去。转账时间、金额、中间账户,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从去年开始,苏辰一共收到过四笔来自顾氏关联账户的钱,总计三十八万。
      “苏辰的赌债,有一半是顾言泽在背后养着的。”陆沉喝了口茶,“他给苏辰钱,苏辰拿去赌,赌输了找你要。你要是不给,张兰就出面闹。你要是给了,钱就流进了苏辰的口袋,苏辰再拿去还债,债主再把钱转回给顾言泽。”
      苏晚放下那几页纸,指尖停在纸面上。
      “闭环。”
      “对。”陆沉点头,“你给苏辰的每一分钱,最终都会回到顾言泽手里。他不需要直接从你身上拿钱,只需要养着苏辰这条线,就能源源不断地消耗你的现金流。”
      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纸糊的吊灯,灯光昏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旧时代的暗房。
      “你查这些查了多久?”她问。
      “从你第一次跟我说你弟弟欠赌债开始。”陆沉放下茶杯,“三个月。”
      三个月。那时候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帮苏辰还债,还在纠结是不是自己心太硬。
      “还有别的东西吗?”
      陆沉又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这次不是银行流水,是股权变更记录。苏晚接过来一看,是苏氏集团近三年的股东名册变动。
      “你的持股比例在下降。”陆沉指着一条红线标注的数据,“不是因为你卖掉了股份,是因为有人通过多个账户暗中收购散股,慢慢稀释你的股权。这些账户的最终受益人,和给苏辰转账的那些公司,是同一个人。”
      顾言泽。
      苏晚把这几页纸也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你上次说,有人比我更早看过剧本。”她放下杯子,看着陆沉的眼睛,“什么意思?”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壶,给两人都续了茶,然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有没有觉得,你家里的每一次矛盾,都来得特别巧?”他终于开口,“你妈找你闹的时间,你弟弟欠债的节点,你爸出面劝和的时机,每一件事都卡在你最忙、最累、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苏晚想了想,点了点头。
      “因为有人在操控这些节点。”陆沉说,“他不是你家里的任何一个人,但他知道你家里每个人的弱点。他知道你妈贪财,就给她钱,让她出面找你闹。他知道你弟弟虚荣,就给他钱,让他去赌。他知道你爸懦弱,就让你妈逼他出面。他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推一把。”
      苏晚攥紧了茶杯。
      “顾言泽。”
      “不止是顾言泽。”陆沉摇了摇头,“顾言泽是明面上的。我说的是另一个人。”
      苏晚的手顿住了。
      “什么意思?”
      “顾言泽在操控你的家人,这你已经猜到了。但顾言泽本身,也在被另一个人推着走。”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人听见的事,“那个人藏得更深,从不露面,但他知道所有人下一步会做什么。包括顾言泽,包括你,包括我。”
      苏晚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陆沉的眼里没有任何笑意,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不到他的任何信息。”陆沉说,“我能查到你妈收了多少黑钱,能查到顾言泽的离岸公司,能查到苏辰每一笔赌债的去向,但我查不到这个人。他就像不存在一样,可他的痕迹无处不在。”
      苏晚想起那些匿名短信。那些提醒她“小心身边的人”、“别签字”的短信。不是顾言泽发的,顾言泽不会让她别签协议。那就是这个人发的。
      “他为什么要提醒我?”
      “我不知道。”陆沉说,“也许他不想让你输得太快,也许他需要你赢。也许——”他顿了顿,“也许他只是在看戏。”
      苏晚沉默了。
      看戏。这个词让她后背发凉。
      她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每一次反击,每一次反抗,每一次自以为是的“破局”。如果真的有一个人在暗处看着这一切,那她的所有挣扎,是不是都在他的剧本里?
      “你说有人比我更早看过剧本。”苏晚的声音有些涩,“剧本是什么?”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栋她不认识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窄小的铁门。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的制服,看不清脸。
      “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数据中心。”陆沉说,“里面存储着过去五年的社会事件记录,包括每一次股市波动、每一次政策调整、每一个重要人物的行程安排。这个数据中心的建立时间,比顾言泽来到这座城市还早一年。”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这个数据中心里,模拟了所有人的行为?”
      陆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苏晚,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我只能告诉你我查到的。”他说,“顾言泽的每一步棋,都不是他自己想的。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做到什么程度。包括他靠近你,包括他让你家里出事,包括他让你觉得孤立无援。”
      “那他为什么要听那个人的?”
      “因为那个人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陆沉说,“至于那是什么,我还没查到。”
      茶室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苏晚抬头看了看,灯又恢复了正常。
      她拿起那张照片,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写,白得刺眼。
      “你为什么要帮我?”苏晚问。
      她问过这个问题,上次见面也问过。陆沉的回答是“看不惯”。但现在她知道,这个答案太轻了。查这些东西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不怕死的胆量。一个“看不惯”的人,不会做到这个程度。
      陆沉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我也在找那个人。”
      “找他干什么?”
      陆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低。
      “他欠我一个答案。”
      苏晚等了几秒,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人不想说的秘密,问也问不出来。
      她把桌上的所有资料整理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装进自己的包。
      “这些东西能留给我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
      苏晚站起身,准备走。
      “苏晚。”陆沉喊住她。
      她回头。
      “下次有人冒充我约你,直接打视频电话确认。”陆沉说,“我不会用那种方式约你。”
      苏晚点了点头,拉开包间的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壁灯亮着,昏昏黄黄的。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包间里。
      陆沉还坐在原位,看着桌上的茶杯,一动不动。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苏晚收回目光,快步走出茶室。
      夜风更冷了,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沙沙作响。她走到巷口,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
      她坐在驾驶座上,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那张照片。
      灰白色的建筑,铁门,黑衣人。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这张照片让她觉得不舒服。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苏晚把照片塞回信封,发动车子。
      高架上车不多,她开得很慢,脑子里反复转着陆沉的话。
      “有人比你更早看过剧本。”
      剧本。什么是剧本?谁写的剧本?她的生活,她的家庭,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剧本里的角色?
      那她呢?
      她是演员,还是观众?
      苏晚下了高架,开进自己家小区的地下车库。她停好车,没有立刻上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是旧手机。
      陆沉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到了。”
      “今晚说的那些,不用全信。有些是我猜的,不是查到的。”
      “我知道。”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不管那个人是谁,他一直在看你。他不会让你出事。”
      苏晚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提醒你了。”
      苏晚没有回复。
      她推开车门,走上楼。
      电梯里,她看着镜面墙壁上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眶,嘴唇干裂起皮。她想,如果真的有一个人在写她的剧本,那他一定是个很残忍的编剧。
      她轻轻地推开家门,屋内一片深沉的漆黑,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她没有去触碰墙上的开关,而是凭借着对房间的熟悉,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缓缓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楼下的路灯孤独地亮着,昏黄的光晕洒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寂静。
      今晚,确实没有人跟踪她,这份短暂的安宁却让她心中更加不安。
      苏晚静静地站在窗前,目光穿透玻璃,凝视着外面浓重的夜色,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她就这样站了很久很久,思绪纷乱如麻。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映亮她的脸庞。她找到那个一直存着的匿名号码,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最终发出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却承载着她所有的疑惑与不安:“你是谁?”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幽潭,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也没有得到丝毫回响。
      她紧握着手机,等待着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时间一点点流逝,屏幕上依旧没有任何回复。
      最终,苏晚将手机轻轻放在床头,伸手关掉了房间里最后一盏灯。黑暗彻底笼罩了一切,那句话还在脑海里转。
      “有人比你更早看过剧本。”
      如果剧本早就写好了,那她今晚的每一步——去见陆沉、拿到证据、发消息给匿名号码——是不是也在剧本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写剧本的人是谁,她不会照着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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