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一碗热汤,最后的试探 她身边的人 ...
-
张兰再来的时候,带了一只保温袋。
深蓝色的,旧了,边角磨得发白。苏晚认得这个保温袋——小时候她上学的午饭,张兰就用这个袋子装着,塞进她的书包里。那时候家里还没钱,带的菜总是那几样,炒青菜、煎鸡蛋、偶尔有一块红烧肉。但饭是热的,冬天也是热的。
保温袋放在前台,张兰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有化妆,脸上没有前几次的精明和算计,只有疲惫。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苏晚正在和陆沉通电话。陆沉说顾言泽最近在查一个人,查了很久,但查不到对方的任何信息,只知道那个人和顾言泽有长期的邮件往来,邮件内容全部加密。
“什么人?”苏晚问。
“不知道。只知道代号是‘K’。”
“K?”
“对。所有邮件的收件人都是这个字母。”
苏晚还想要再问,助理的内线进来了。她挂了陆沉的电话,接起来。
“苏总,您母亲又来了。说给您炖了汤,想亲自送上来。”
苏晚沉默了几秒。
“让她上来。”
张兰进门的时候,苏晚注意到她走路的样子变了。前几次来,她都是昂着头、挺着胸、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来打仗的。今天她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像是每一步都很重。
她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取出一个饭盒。饭盒还是以前那个,白色的,盖子上的印花磨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排骨汤。”张兰的声音沙哑,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是沙哑,“炖了一上午,你以前最爱喝的。”
苏晚看着那个饭盒,没有动。
张兰把饭盒打开,热气冒出来,带着排骨和冬瓜的味道。汤炖得很浓,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葱花撒得均匀。
“趁热喝,凉了就腥了。”张兰把饭盒往前推了推,然后退回到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晚看着她。
这是张兰第一次用这种姿态出现在她面前。没有撒泼,没有哭闹,没有威胁,没有道德绑架。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低着头,等她喝汤。
苏晚走到茶几边,坐下。她拿起勺子,搅了搅汤。排骨炖得脱骨了,冬瓜软烂,汤底清澈。火候对,用料也对,是她小时候喝的那个味道。
“您自己喝了吗?”苏晚问。
张兰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喝。一早起来就炖上了,炖好就赶紧送来了,怕凉。”
苏晚放下勺子,把饭盒盖上。
“您拿回去喝吧。我不饿。”
张兰的肩膀塌了下去。
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炸毛,没有骂“不识好歹”,没有摔东西。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把饭盒装回保温袋,拉好拉链。
“那我放在这,你饿了再喝。”她把保温袋放在茶几旁边,没有拿走。
苏晚没有阻止。
张兰站在那里,看了看办公室,目光在墙上那幅字画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窗台上那盆绿萝上,最后落在苏晚脸上。
“晚晚,妈知道你恨我。”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妈也是没办法。你弟弟不争气,你爸不管事,家里什么都靠我一个人撑着。我要是不要强,这个家早散了。”
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所以您就一次次从我这里拿钱,拿去给苏辰赌,拿去补贴二姨、大舅,拿去填那些填不完的窟窿?”
张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是想着,家里人嘛,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谁帮过我?”苏晚问。
张兰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像两座孤岛。
张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背对着苏晚,声音闷闷的。
“晚晚,妈以后不来找你了。你好好过日子。”她停顿了一下,“要是遇到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妈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妈还是你妈。”
门开了,又关上。
苏晚坐在椅子上,看着茶几旁边的保温袋。
她想起小时候,张兰每天早起给她做饭,装进这个保温袋里,塞进书包。那时候她觉得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后来她长大了,能赚钱了,张兰不再给她装饭盒了,开始伸手要钱。一开始是几百,后来是几千,再后来是几万、几十万。她以为只要给够了,张兰就会变回以前那个妈妈。可她给得越多,张兰要得越多,像是一个无底洞。
苏晚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张兰正走向停车场。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有东西拖着她的脚。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散了,她停下来,拢了拢头发,继续走。
苏晚看着她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沉发来的消息:“你妈走了?”
“走了。”
“她来干什么?”
“送汤。”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苏晚点开,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说话。
“你喝了?”
“没有。”
“那就好。我查到她昨天又和顾言泽通过电话。通话时间不长,不到五分钟。但通话结束后,她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冬瓜。”
苏晚的指尖顿了一下。
“所以这碗汤——”
“是顾言泽让她来的。”
苏晚看着窗外,张兰的车已经开走了,停车场空空荡荡。她忽然觉得那碗汤的味道变了。不是小时候的味道,是阴谋的味道。
“她来干什么?试探我?”苏晚打字。
“也许。顾言泽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态,是继续强硬,还是开始心软。你妈是最好的人选——她是你的母亲,你对她心软是人之常情。如果你连她的汤都不喝,那说明你没有任何破绽。”
苏晚想起刚才张兰看她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眼神,她以为是真的悔过了。可那也是在演。
“我知道了。”苏晚回复。
她走回茶几边,弯腰拿起保温袋。饭盒还是温的,隔着袋子能感觉到热度。她提着袋子走出办公室,放在助理的桌上。
“汤还热着,你喝了吧。”
助理愣了一下,看了看保温袋,又看了看苏晚,点了点头。
苏晚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她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天空。云层很厚,太阳躲在后面,光线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陆沉,是顾言泽。
“听说你妈又去你公司了?她还没死心?”
苏晚盯着这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想起陆沉说的话——“这碗汤是顾言泽让她来的。”可他现在的语气,像是在关心她,像是在替她抱不平。
演技真好。
苏晚打字:“来了,送了汤。我没喝。”
“你没喝是对的。她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谁知道汤里有没有加东西。”
苏晚看着这句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顾言泽说“谁知道汤里有没有加东西”——他是在暗示张兰可能在汤里下药?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
“汤是她自己炖的,应该没问题。”苏晚回复。
“还是小心点好。你身边没一个省心的人。”
苏晚没有再回复。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顾言泽这句话,是在暗示她身边的人都不可信,只有他可以信。这是挑拨,也是拉拢。
他在一点一点地,把她身边的人全部推开,然后自己站到那个唯一的位置上。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匿名号码。
“汤倒了?”
苏晚盯着这行字,心头一跳。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她来送汤了?”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发了另一条消息:“你没喝是对的。但你妈回去之后,会跟顾言泽说,你还是有软肋的。”
“什么意思?”
“你让她进了办公室,你让她把汤留下了,你没有把她赶走。这些在顾言泽眼里,都是软肋。他会觉得你还是那个会心软的苏晚,只是需要时间。”
苏晚攥紧了手机。
她以为自己的拒绝足够彻底。不喝汤,不接话,不表现出任何情绪。可她没有把张兰赶走,没有把保温袋扔出去,没有说那些彻底决绝的话。
这些“没有”,在顾言泽眼里,就是破绽。
“那我该怎么办?”苏晚打字。
“什么都不用做。让他以为你还有软肋,让他以为你还在乎家人。只有这样,他才会继续用你家人当棋子,你才能继续看清他的布局。”
“你是在让我演戏?”
“你已经在演了。演一个还在乎家人的女儿,演一个需要时间才能接受现实的未婚妻。继续演下去,演到他露出全部底牌。”
苏晚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人说得对。她确实在演。从生日宴那天晚上开始,她就在演。演给张兰看,演给苏辰看,演给顾言泽看。她以为自己演得很好,可这个人一眼就看穿了。
“你到底是谁?”苏晚又一次问。
“等你能承受真相的那天。”
消息发完,对方再也没有回复。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办公桌边。她打开电脑,调出公司最近的财务数据,开始看。可她看不进去,脑子里的画面太乱了——张兰端着饭盒的样子,顾言泽发来的消息,匿名号码那句“等你能承受真相的那天”。
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办公室里的光线一点点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
苏晚拿起来,是陆沉。
“你妈刚才给顾言泽打了电话。”
“说什么了?”
“她说你没喝汤,但也没赶她走,还把保温袋留下了。她说你还是那个心软的苏晚,只是嘴硬。顾言泽让她继续蛰伏,不要再来找你了,等他的下一步指令。”
苏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灯。
果然。
匿名号码说的每一句话,都应验了。
“我知道了。”她回复。
“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想了想,打字:“继续演。”
“演什么?”
“演一个还在乎家人的女儿。演一个需要时间才能接受现实的未婚妻。演到他露出全部底牌。”
陆沉沉默了很久,最后发来一条消息。
“你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以前你是被动的,现在你是主动的。以前你是在挨打,现在你是在布局。”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有一栋楼,楼顶亮着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
她想起匿名号码说的最后一句话——“等你能承受真相的那天。”
什么样的真相,需要承受?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离那个真相,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