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看见的人》山鬼小鱼

5、第 5 章

　　高玉芳主要负责廖家的三餐，是那座偌大冰冷的宅子里，唯一给过罗灵暖意的人。

　　罗灵八岁那年，在廖家的大房子里已经住了一年了。一年的时间足够他学会很多东西，学会分辨廖少钦的脚步声和何雯的高跟鞋声，会在他俩出现时习惯性的找个看不见的地方躲起来。家里的佣人全都避着他，撞见了也装作视而不见，唯恐招惹廖少钦的不悦。

　　罗灵总恍惚觉得自己是个透明人，明明站在众人眼前，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多看一眼。

　　一开始罗灵还主动开口，“你好”、“早上好”。没有人回应，他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了，后来就慢慢不说了。他想，可能自己真的是透明的吧，就像电视里那些会隐身的人一样。

　　但有一个人不是这样，那就是高玉芳。

　　那天下午，厨房的门没有关严，放了学的罗灵今天趴在门缝往里看。

　　高玉芳站在料理台前面收拾一条鱼，左手按住鱼身，右手拿着刀亲，刮鳞的动作又快又利索。

　　罗灵推开门，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他走到水池旁边，两只手扒在水池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安安静静的看着高玉芳杀鱼。

　　高玉芳余光瞥到一个影子，低头一看，水池边趴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手里的鱼，吓了她一跳。

　　“少爷！”高玉芳赶紧把刀拿远了一些，“你离远点儿，万一碰到你怎么办？”

　　罗灵没有动，慢慢抬起头，看着高玉芳的脸，眼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神情，然后怯生生的问：“阿姨，你能看见我？”

　　高玉芳温柔的笑了：“怎么会看不见呢？”

　　罗灵低声呢喃：“其他人都看不见我。”

　　罗灵的眼睛里没有撒娇，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认真的疑惑，好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例外。

　　高玉芳笑容一僵，她当然知道罗灵为什么会这么想，也清楚知道这个家里上上下下对罗灵是什么态度。此前她也和其他人一样刻意疏远罗灵，看见罗灵就当没看见，端着菜走过去，头也不低一下。廖少钦不喜欢这个私生子，何雯更是看见他就黑脸，谁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怕惹家主不高兴。

　　看着罗灵那双干净净的眼睛，高玉芳忽然觉得有一股酸楚从心口涌上来，堵得她嗓子眼发紧。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顾其他人的眼光，真心实意的把罗灵当成自己的孩子照顾。

　　罗灵让她不要叫自己少爷，高玉芳便唤他灵灵，他也亲昵地喊高玉芳“高姨”。于是高玉芳身后便多了一个小小的跟屁虫，放学归来，罗灵总是第一时间就扎进厨房陪她，还总是主动上手洗菜择菜，任凭高玉芳劝了多少次，罗灵都不肯停下。

　　高玉芳厨艺极好，每回做完饭都会悄悄留出一点最好吃的饭菜单独给罗灵，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罗灵喜欢上了做饭，他觉得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心里在意的人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罗灵算不上天资聪明，高中拼尽全力也没有考上大学。廖少钦从来无暇过问他的学业与生活，甚至时常忘了家里还有他这个人。家里的杂事全交由管家赵延明打理，以廖家的家境，就算上不了国内的大学也可以选择出国深造，可罗灵没有选择这条路，而是自己做决定去学了西餐烹饪。

　　同样是那年冬天，年关将至，廖家惯例是外出聚餐。高玉芳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年，八岁的罗灵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大门外。

　　高玉芳弯腰摸了摸罗灵的头顶：“灵灵啊，外面怪冷的，别送了，高姨过完年马上就回来了。”

　　罗灵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脚步依旧紧紧追着，一路追到了公交站前。

　　“灵灵啊，高姨马上要上车了，你快回去，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高玉芳满心担忧。

　　罗灵不肯离开，眼睁睁看着高玉芳挤上人满为患的公交。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高玉芳还努力想往旁边挪两步，想从窗口再看到罗灵一眼，但车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两只手都拎着东西，根本挪不动，耳边全是旁人不耐的抱怨。

　　高玉芳只好作罢，她被人群夹在中间，连车窗外面都看不见，只能在心里祈祷罗灵不要乱跑出事。

　　公交车晃晃悠悠跑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抵达换乘站点，高玉芳随着人流下了车，刚松了口气，转身准备换乘回乡的班车，却赫然看见罗灵正安安静静的站在自己身后。

　　高玉芳瞬间吓出一身冷汗，万万没有想到这孩子竟然能一路偷偷跟了过来。罗灵见着高玉芳却一脸雀跃，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

　　“灵灵！”高玉芳几乎是用喊的，声音都劈叉了，“你怎么跟来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你要是丢了怎么办！你怎么上的车！你——”

　　高玉芳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因为罗灵高兴地走上前拽住了她的衣角，表情里还带着一丝得意：“别人都看不见我，刚刚我上车司机叔叔也没有看见你，他都没让我付钱，我以为你也看不见我，我就想偷偷跟着你回家。”

　　高玉芳愣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喜欢罗灵，但是再怎么喜欢也不能把雇主家的孩子带回家过年。高玉芳蹲下身子把罗灵拉在跟前，上上下下检查了一下。无奈的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给赵延明打去电话，想要说明罗灵私自外出一事。

　　电话响了半天没有人接，高玉芳打算等会再拨回去。看着穿着单薄的罗灵，高玉芳解下自己的围巾给他围上。忽然想起廖家过年都是要外出的，肯定不会带上罗灵，就像去年一样，高玉芳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还没等高玉芳把电话打回去，赵延明的电话已经拨了过来。

　　高玉芳连忙按下接通键。

　　“是落下什么东西了？”赵延明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我……没有没有，”高玉芳的声音有些慌乱，“那个，我打电话就是想问问，廖家这边没出什么事吧？”

　　赵延明显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客气的回答了：“没事儿，一切正常，你安心回家过年吧。”

　　“那就好，那就好……”高玉芳匆忙挂断电话，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

　　高玉芳把手机放回兜里，心疼的看向身旁的罗灵，这一大家子，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孩子不见了。思虑片刻，她下定决心，今年带着罗灵回家过年。

　　当高玉芳把这个决定告诉罗灵的时候，罗灵眼里瞬间盛满藏不住的欢喜。

　　“你怎么能随便跟着陌生人坐公交，连去哪里都不知道，多危险。”高玉芳又后怕又心软。

　　罗灵反倒轻声宽慰她：“高姨别担心，别人都看不见我，我本来是打算悄悄跟你回家的。”

　　高玉芳拉着罗灵的小手：“傻孩子，我怎么会看不见你呢，心里装着你的人，一眼就能看见你。”

　　罗灵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但是他知道高玉芳是喜欢自己的，最起码不讨厌自己，便悄悄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年关的气息早已铺满了大街小巷，红灯笼挂满了道路两旁，暖意融融。

　　高玉芳牵着罗灵微凉的小手，一路辗转坐上了回家的公交。

　　那时候的高玉芳，新婚不过半年，日子朴素又安稳。车子到达终点时，暮色刚刚落下，寒风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是高玉芳的丈夫李可军。

　　李可军常年泡在建筑工地，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身形很是壮实，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尘土气息，眉眼憨厚，看着格外靠谱。

　　也不知道李可军在站台等了多久，在看见自家媳妇儿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眼里立刻漾起温柔的笑意，立马走上前接过高玉芳手里的包裹。

　　高玉芳腾出了手，便拉着身后的罗灵给李可军简单介绍了一下。李可军的目光悄悄落在乖巧安静的罗灵身上，没有半分不耐，只是迷惑，但却没有多问一句，护着两人往家走。

　　宽敞的平房小院一看就盖了没多久，收拾的干干净净，是属于小两口温馨的小家。晚饭过后，高玉芳哄着罗灵睡下，轻声把罗灵的身世和在廖家的遭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李可军。

　　李可军静静听着，黝黑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是淡淡说了句：“多大点事儿，家里多个人，不过就是多添一副碗筷吧。”

　　他看着罗灵白白净净、不吵不闹，乖巧的让人心疼，打心底里也生出了喜爱。

　　那个冬天，算是罗灵第一次过新年。

　　六岁前在姥姥姥爷家，过年的时候出门拜年，没有一个人愿意带他，后来去了廖家也无人记得他的存在，他永远是那个透明多余的人。可今年不一样，高玉芳和李可军不仅带着他赶集买年货，还给他置办了新衣服。这是他人生里第一个开开心心，热热闹闹的春节。

　　年一过完，高玉芳便带着罗灵返回了廖家。不出高玉芳所料，整整一个春节，数日时光，廖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罗灵不见了，气的高玉芳在心里把所有人狠狠骂了一遍。

　　不久，高玉芳怀孕了，生下了李争鸣。虽然有了自己的孩子，但是高玉芳和李可军依旧把罗灵当自己的孩子看待。

　　李争鸣可以说是罗灵看着长大的，从他记事起，家里就有一个温柔漂亮的哥哥，每次妈妈从城里回来，他都能见到哥哥。

　　罗灵也非常喜欢李争鸣，那种家人的温暖他从来没有在自己亲弟弟廖新雨身上感受过。